林渡蹲在田边,手里的树枝插进土里做了个记号。他站起来往后退三步,看了看田面的边缘,又蹲回去。记号被土吞了。黑土蔓延过树枝插下的位置,把那个浅浅的坑填得平平整整,好像他从来没在那里做过记号。
他换了个法子。捡了块荒晶碎片,在田边石面上划了一道深痕,用石刀刻的,半寸深,白森森的划痕。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去看,划痕还在,但田面比划痕又高出了一层,黑土漫过石缝,把白痕淹没了半截。
田每天大一寸。有时候一寸多,有时候不到一寸,但从未停过。起初他觉得是好事,田越大,种得越多,活得越稳。但现在不一样了。石像说征粮队三日后到,那兽说这话的时候是三天前。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征粮队就要来了。而这块田还在长,长得肆无忌惮,长得理直气壮,长得像生怕别人找不到它。
“藏不住。”他蹲在田边,声音发紧。
阿禾抱来一捆枯草编的席子,那是她花了两天编的,草茎一根根撕开又搓成绳,编得又密又厚。她走到田边,把草席抖开,盖在息壤上。草席刚覆上土面,黑土便翻涌起来,像被什么从底下顶了一下。草席的边缘开始下沉,一寸一寸被土吞进去,草茎接触到土面的地方迅速变黑、腐朽、碎成粉末,融进土里。不过十几息,整张草席没了。
林渡拿树枝在田边挖了一圈浅沟。沟挖了半尺深,他想用沟把田的边缘框住。第二天沟没了,田面平平整整地漫过来,把沟填得比原来还高。他砍了胳膊粗的树枝扎了一圈围栏,插进田边的碎石里。围栏撑了两天,第三天他再去看,树枝的底部已经和黑土融在一起,树皮被土面吞噬,露出白森森的木质,正在从下往上一点点消失。
田在吃。它吃草席,吃沟,吃树枝,吃一切碰到它边缘的东西。然后把它吃下去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体积,一寸一寸地长大。
林渡站在田边,后脊发凉。这东西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种什么它长什么,他喂什么它吃什么,但它自己也要吃,而且吃得越来越多。
他转头,余光扫到田边的碎石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不是他的脚印,也不是阿禾的。那印痕从田边向山坳口方向延伸,隔几步印一个,印痕清晰,不深,像是踩在软土上留下的。他跟着那串印痕往前走,穿过茅屋旁边的碎石地,爬上斜坡,一直走到山坳口。
印痕消失了。
就在坳口最窄处的岩壁旁边,印痕断得干干净净。地上有一块巴掌大的东西,圆形的,黑褐色,边缘烤得焦硬,表面压着几道模糊的纹路。饼。他捡起来翻看,饼面上隐约能看到火纹的轮廓,和巫族烙印同样的弯绕线条。
一块巫族饼。
他捏着饼犹豫了一下,饼凑到鼻子跟前,一股干焦的粮食味混着某种辛辣的香料气息,不算难闻。他掰了一小块放到嘴边,还没咬下去,脚边的碎石缝里一只黑虫钻了出来。虫头撞在他手指上,口器一张,咬住了那块饼边。
黑虫嚼了两口,把饼渣吐出来。吐出来的东西不是碎渣,是一张卡。薄薄的、半透明的,浮在石面上。卡面上画着一个图案,线条简洁古朴,像一个圆圈里套着一株三叶植物,三片叶子从中心向外伸展,叶尖各有一个小圆点。
解毒卡。
他碰了一下卡面。三个字浮出来,随即消失。卡上的图案亮了一下,印在他脑海里,清清楚楚。他把卡收好,转过头,阿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卡面上那个三叶图案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连嘴唇都白透了。她盯着那个图案,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得几乎透明。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石头上,差点摔倒。
“部落的图腾。”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但每个字都抖得厉害,“三叶草,是我们部落的图腾。”
林渡看着她。
“他们要拿我祭天。”阿禾的声音又轻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她忽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碎石上,身体前倾,额头几乎碰到他的脚面。她瘦小的肩膀在抖,整片背脊都在抖。
“别赶我走。”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我跑出来就是不想被祭。我阿爹被征粮队带走,部落里没人护我了。巫师说我是灾星,要拿我祭天求雨。我跑了三天三夜跑到这里,我……”
她说不下去了。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渡低头看着她。小女孩的后颈细得可怜,骨头一节节凸出来,像一串珠子串在薄薄的皮肤下。他想起她攥着谷种晕倒的样子,想起她蹲在田边拔草的样子,想起她攥着青禾杆站在茅屋门口腿在抖却没有跑的样子。
他蹲下来,把解毒卡递到她面前。卡面凑近她的时候,卡上忽然亮了一下,然后自燃了。没有火苗,是从卡心开始发红发亮,像一块烧透的炭,红光从卡面漫出来,往某个方向飘去。红光拉成一条线,指向山坳外面,指向阿禾来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际,升起了一道烟柱。灰白色的,粗壮的,从远处的地平线上笔直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团灰蒙蒙的云。
狼烟。
部落的方向升起了狼烟。阿禾抬起头,看见那道烟柱,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