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没有月亮。
双日落山之后,山坳陷入一种浓稠的黑暗,只有息壤表面的金光在远处投下一小圈微弱的光晕。林渡躺在茅屋里,后背贴着潮湿的泥墙,锈刀横放在膝盖上。刀柄用布条缠了,裂缝被裹在里面,但那张纸条上的字还在他脑子里转。别让田升灵。灵字已经浮过一次了,虽然散了,但三天之内必然会再聚。到那时候,田就是灵级了。
他睡不着。
阿禾蜷在茅屋另一角,呼吸很浅,手里攥着青禾杆,睡着了也没松开。他侧耳听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山道上偶尔传来的碎石滚落声,一切正常。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
脚步声。很多只脚,爪尖扣在碎石上的声音,密集的、压低的喘息声,从山坳斜坡上方涌下来。他猛地睁眼,抓起锈刀冲出茅屋。金光映照下,斜坡上出现了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狼,或者别的什么,体型比狼大得多,鬃毛倒竖,嘴咧着,露出森白的獠牙。领头那只的肩高快到他的胸口。
阿禾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但没有跑。她攥着青禾杆站在茅屋门口,腿在抖,牙在打颤,但脚钉在地上。
林渡横刀挡在前面。锈刀出鞘,刀身映出兽群的眼睛,绿色的光点在刀面上跳动。领头那只巨兽低吼一声,前爪刨地,碎石飞溅。它冲过来了。
兽群跟着冲下来,十几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扑向茅屋。林渡挥刀,刀锋划破空气,砍在领头巨兽的肩胛上。锈刀出乎意料地利,刀锋切入皮肉,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臭。巨兽嚎了一声,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它绕过他,冲向田边。
然后它倒下了。
领头巨兽的爪子刚踏上息壤边缘的碎石地面,四腿一软,整个身体瘫下去,肚皮贴着地,眼睛闭了,呼吸变得又沉又匀。跟着冲下来的第二只、第三只,踩到田边同样的位置,一只接一只地软倒,像被人从身体里抽掉了骨头。十几只巨兽横七竖八地躺在田边,呼噜声此起彼伏,把山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兽窝。
林渡举着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一只野兽再站起来。他走过去,用刀尖拨了拨最近那只巨兽的脑袋,兽没醒,舌头耷拉在嘴外,口水淌了一地。
他蹲下来检查。兽脖子上有一块烙印,圆形,赤红色,纹路弯弯绕绕,像火焰又像蛇。巫族火纹。和之前逃荒者扔下的那块血布上一模一样。他数了数,十几只兽,脖子上全有。这些是巫族驯养的。
他把小兽一只只拖到坳口放走。小兽们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夹着尾巴钻进了灌木丛。只留了最大那只,肩胛上还淌着血的,拖到田边一棵歪脖子树下,用藤蔓拴了脖子。做完这些他靠着岩壁坐下来,浑身酸疼,手上的旧伤又裂开了。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发现田又大了一圈。比之前多出一寸左右,边缘的黑土向外蔓延,把周围的碎石都吞了进去,变成新的田面。那只大兽醒了,趴在田边,温顺得像条狗。它看见林渡走过来,抬起头,拿脑袋蹭他的腿。鬃毛扫过他的裤腿,粗硬扎手。
他摸了摸兽头。兽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征粮队三日后到。”
林渡的手僵在兽头上。兽的嘴没有张,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从它喉咙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像喉咙里装了一面鼓。兽的眼睛看着他,那双黄褐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
“三日后到。”兽又说了一遍。
说完,兽的身体开始变硬。从蹄子往上,灰白色的石质纹理蔓延过皮毛,覆盖过肌肉,定格住它趴卧的姿势。鬃毛变成了石头的棱角,眼球变成了两颗灰白的石球,嘴还微微张着。它变成了一座石像。
石像的前爪抬了起来。爪尖指向山坳裂缝之外的方向,直直的,像一根石制的指针。林渡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山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它在指田官庙。”阿禾站在他身后说。
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的。她盯着石像的眼睛,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石像的眼眶里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从石球的缝隙里溢出来,沿着石质的脸颊往下淌。血泪淌到石像的下颌,滴落在田边的碎石上。
血珠落地,在石面上洇开,自己走成了笔画。一笔,两笔,三笔。林渡蹲下去看。血写的字在地面上慢慢成形,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林渡,别去。
血字闪了闪,像最后的力气耗尽了,然后渗进石缝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石像立在田边,爪尖指着田官庙的方向,眼眶里还残留着暗红的痕迹。林渡盯着地上那行消失的血字看了很久。阿禾攥着青禾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茅屋上的枯藤簌簌响。三天。征粮队三天后到。石像让他别去田官庙。阿禾说石像在指田官庙。商九说田官庙里有他的像。
他攥紧了锈刀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