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林渡在山坳的岩壁下搭起了一座茅屋。说是茅屋,其实就是几根歪歪扭扭的青禾秆绑在木棍骨架上,外面糊了一层泥。泥里掺了碎草,干了之后勉强能挡风。屋顶盖的是枯藤和宽叶,下雨的时候漏得厉害,但山坳里很少下雨。
他的手磨出了血。搬石头的时候指甲翻了两片,和泥的时候伤口泡在泥水里,发炎化脓,肿得像萝卜。他咬着牙用石刀把脓包划开,挤干净,拿草木灰敷上。阿禾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递草,他接草,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碰谁。
青禾收了第二茬。穗子比第一茬短了些,但米粒更饱满,搓出来圆滚滚的。他用两块平石磨米,磨了半日才磨出小半碗粗粉,兑水搅成糊,摊在烧热的石板上烙饼。没有盐,没有油,饼是灰白色的,咬一口满嘴草腥气。但管饱。两个月的青禾饼吃下来,他的脸颊不再凹陷,手上也长了些力气。阿禾的气色也好了些,瘦归瘦,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阵风就能吹倒。
第二个月升起来的时候,他坐在茅屋门口啃饼。双日从裂缝口照进来,一白一红,把山坳切成两半明暗。阿禾蹲在田边拔杂草,拔了两把,忽然开口。
“你从哪来?”
林渡嚼饼的嘴停了一下。他嚼完咽下去,才说:“忘了。”
阿禾抬头看他,黑眼睛里有怀疑,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继续拔草,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茅屋里很暗,只有田面浮着的金光照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他睡得沉,呼吸又深又长。梦里有人问他。
“你要种什么?”
还是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从骨头缝里来。他在梦里张了张嘴,这一次他答出来了。
“种活自己。”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梦要散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低低的,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不够。”
他惊醒。
茅屋外,息壤在发光。比平时亮得多,金光像涌泉一样从土面冒出来,把整个山坳照得通明。他赤脚跑出去,蹲在田边,把手按在土面上。土是烫的,但不是那种咬人的烫。热度从掌心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小臂,走到胸口。田面上浮出一个字,金光凝成的,笔画方正,就一个字。
灵。
字浮现了三息,然后从边缘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画。金色的碎屑飘起来,融进夜色里,没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脚边的碎石缝里传来细碎的声音。一只黑虫从土里钻出来,就是他之前看到的那种。虫背上的黑壳反着金光,口器张合,发出两个含糊的音节。
“不够。”
它说完就钻回土里去了。另一只黑虫从另一道缝里探出头,重复了一遍:“不够。”然后缩回去。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从息壤边缘的裂缝里此起彼伏地冒出声音,每一只都说同一句话,像一群不会疲倦的鹦鹉。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捂住耳朵,黑虫的声音从指缝里钻进来,从脚底的震动里传上来,从胸腔的共鸣里浮上来。
“够!”他吼了一声。
黑虫停了。土面静了。金光也暗下去,恢复到平日那种脉脉的流淌。他喘着粗气蹲在田边,后背冷汗涔涔。
月光照在田边的碎石地上。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坡底部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他走过去,低头看。
一只草鞋印。
陷在软土里,深而清晰。鞋底纹路粗犷,麻绳编织的纹路像一条条横亘的垄沟。但这不是他的鞋印。他的脚是赤的,偶尔穿草鞋也是自己编的,纹路没这么粗。这只鞋印比他的脚大了两倍不止,长度快赶上他的小臂,宽度快赶上他的脸。
草鞋印旁边,半截铁链从碎石堆里露出来。链环粗如拇指,锈迹斑斑,表面凝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他蹲下来把铁链从石堆里拽出来,拽出七八个链环,末端连着一个铁箍。铁箍内侧刻着字,字迹模糊,被锈蚀了大半,但他凑近了辨认,还是认出来了。
田官锁。
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他回头,阿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茅屋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截铁链,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的嘴唇翕动着,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林渡把铁链翻过来,仔细看那只草鞋印。鞋底纹路粗犷,编织方式奇特,脚尖处有一道横贯的加固绳。他脑子里闪过什么——碎片,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到的画面。一只巨大的脚踩在石面上,穿着草鞋,草鞋的脚尖处有一道横贯的加固绳。那只脚的主人低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笑。镜尘。他不记得这个名字,但画面浮现的时候,这个名字跟着一起浮上来了。
镜尘分身的脚印,和这个一模一样。
草鞋印、田官锁。田官锁为镜尘所铸,锁田官转世。他攥着铁链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但那个信息像钉子一样扎在意识里,扎得他太阳穴突突跳。田官转世。他在刀面里看到的那张老脸。田官庙里有他的像。商九说的。
阿禾终于发出声音。极轻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像在说一个她这辈子最不想说出口的名字。
“镜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