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蹲在田边,手指上的黑痕还在隐隐发麻。那些从息壤深处钻出来的黑虫已经退了大半,剩余的钻回土缝里,只留下被啃断的青禾根须和一片狼藉的田面。他把断根拨开,想看看土里还有没有活的根,手指刚扒开一层浮土,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扁平的,方方正正,像一块薄石板。他抽出来,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但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从中心向外辐射,和荒晶崩口处的金纹一模一样。卡面上刻着三个字,笔画方正,像是某个不懂书法的人拿凿子凿上去的。
“催芽卡。”
林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机关在哪里。他试着把卡面贴到一株被虫啃得只剩半截的青禾茬上。
青禾茬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断口处抽出一根新茎,节节拔高,叶片展开,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灌浆,饱满,弯下腰去,前后不过三息。一粒粒青白的米粒挤在穗壳里,把穗头压得沉甸甸地坠着。
林渡张大了嘴,然后大笑。笑声在山坳里撞来撞去,他拍着大腿笑,笑到嗓子发哑,眼泪差点飙出来。手里那枚催芽卡在他掌心碎成光点,像细碎的金粉从指缝间漏下去,融进空气里,没了。
他愣了一下。
“一次性?”
他蹲下来,在田面上摸索,想再摸一张卡出来。手指把黑土翻了个遍,除了碎土和几条被压扁的虫尸,什么也没有。他又用荒晶在田面上划拉,用石刀刨,把仅剩的几粒青米也埋进去试了试。青禾照常生长,但没有卡。催芽卡不再出现了。
林渡蹲在田边,盯着息壤看了半天,终于骂了一句:“抠门。”
骂完自己笑了。抠门归抠门,但这田的脾性他也摸清了——给东西就长,长完吐荒晶,荒晶攒多了能出卡,卡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没。想要第二张,就得继续喂。
他捏起一颗荒晶,塞进息壤中央。土面合拢,金光闪了两下,然后吐出一粒更小的黑石。比荒晶小一半,圆溜溜的,表面光滑,捏在指间像一颗黑色的珠子。他刚想凑近看个仔细,那粒小石从他指尖滑落,掉在碎石地面上。
石头落地就变了。
黑珠子裂开一道缝,缝里钻出一颗虫头,黑壳,触须,六条细腿从壳里挣出来。虫身撑开石壳,抖了抖翅膀,在地上打了个滚。它抬起前身,朝着林渡的方向,口器张合了两下,竟然发出了声音。
“田。”
就一个字,含糊的、沙哑的、像刚学会发声的婴儿在练习。但那声音是从虫嘴里发出来的,实打实地撞在林渡的耳膜上。他猛地往后一仰,后背着地,手脚并用地往后蹭了两步。那只黑虫立在原地,触须朝他摆了摆,又喊了一声:“田。”
这次更清晰了。黑虫低下头,像在行了一个礼,然后六足飞快地刨动,钻进了碎石缝隙里,转眼没了踪影。
林渡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等他终于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碎石和灰土,田面上又浮出了一个东西。
卡影。半透明的,金色的,悬在息壤正上方三寸高的地方。形状和催芽卡一模一样,但更虚,像一张卡被水浸透了再捞起来,边缘模糊,时聚时散。他伸手去抓,手指穿过卡影,什么也没碰到。卡影被他搅散了,金色的光点在空中飘浮了片刻,重新聚拢,聚成了一行字。
“三日后,灵。”
五个字,干干净净,悬在田面上方,亮了三息便散了。
林渡盯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脑子里飞快地转。三日,灵级。上回息壤认主的时候写的清清楚楚:当前种植等级凡,下一阶段灵。三天之后这田就要升到灵级了。灵级田意味着什么?长得更快?出更多卡?他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想——
阿禾忽然坐了起来。
她刚才还缩在岩壁角落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破布,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但此刻她直挺挺地坐着,后背绷得笔直,两只黑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消散的位置。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到发灰,嘴唇哆嗦着,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攥着膝盖上的破布,指节咔咔响。
“灵级田……”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在掐着她的喉咙,“会招来征粮队。”
林渡转过头看她。
小女孩的目光从空中落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双黑眼睛里的惊恐比之前看到骨片时还要深、还要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林渡得蹲下来凑近才能听清。
“我阿爹就是被征粮队带走的。他们专门找灵级以上的田,找到就抢,把种田的人带走,再也不放回来。”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我们村三块田,全被挖走了。土都挖走了,连根都没剩。”
林渡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转头看那片黑土。巴掌大的息壤安安静静地嵌在岩面里,金光脉脉地流着,小息的花还开着,青禾穗子还沉甸甸地垂着。三日后,这块不起眼的黑土就会升到灵级。三日。
阿禾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三天……跑不掉的。征粮队有灵犬,隔着十几里都能闻到灵田的气味。”
林渡攥紧了手里的石刀,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