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冲了出去。
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斜坡底部,挡在那丛灌木前面。黑石子停在他脚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跳动了一下,像一条听话的猎犬在主人面前刹住了脚。灌木里的小人影往后缩了缩,枯叶被压得簌簌响。
更沉重的脚步声从斜坡上方追下来。林渡抬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灌木丛后面挤出来——满脸横肉,左脸一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旧疤,手里攥着一根带刺的荆条,荆条上沾着碎布和血。那人看见林渡,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扫过他,又扫过他身后那片被岩壁遮挡的阴影。
“让开。”那人喘着粗气说,声音像破风箱,“那丫头偷了我的种。”
林渡没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拦。但他没动。那人在三丈外又停了一下,似乎权衡了什么,终于啐了一口唾沫在石头上,转身骂骂咧咧地爬回了斜坡,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渡回头。
小女孩昏倒在地上,半边脸埋在枯叶里,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他蹲下来,掰开她的手指。掌心里躺着一小把谷粒,淡青色的,细长饱满,一端还带着折断的芒刺。有几粒被攥得太紧,壳已经碎了,露出里面青白色的米粒。她把它们攥得那么紧,像攥着命。
他把她抱起来。轻得不像话,肋骨一根根硌着他的手臂。他把她放在息壤旁边的平石上,转身去处理那把谷粒。青色的谷种,他从没见过。但他认得这是种粮,能种。他刨开息壤的边缘,把谷粒一粒一粒埋进去,手指在土面上按了按。
这一次,土面下的动静比以往都大。
金光从埋下谷粒的位置涌出来,像泉眼往外冒水,一层一层漫开。他蹲在旁边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脚都蹲麻了。土面裂开一道细缝,青色的芽尖顶出来,簌簌往上蹿。抽叶,拔节,孕穗,灌浆。整个生长过程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快得像有人按了加速键。秆子长到齐腰高,穗子垂下来,一粒粒青色的谷粒排列整齐,被风一吹就撞在一起沙沙响。穗头沉甸甸地弯下去,压出一个饱满的弧度。
林渡伸手折了一穗,放在掌心搓了两把。壳裂开,米粒滚出来,青白莹润,比寻常稻米略长,捏上去硬中带韧。他丢了一粒进嘴里,嚼了两下,生米特有的粉涩味在舌根漫开。他咽下去,第二口嚼了三粒,第三口直接把一小撮全塞进嘴里。
第一口噎住了。米粒卡在喉咙口,他捶了两下胸口才顺下去。第二口他嚼得慢了些,嚼着嚼着,嘴里漫开一股清甜的余味,不是糖的甜,是那种植物汁液自带的鲜,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比外卖香。”他含着满嘴米粒说,声音含糊,鼻子堵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三个字。外卖,那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那个词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涌上来,又被他压回去了。
他把剩下的青禾穗全部割下来,堆在田边。息壤表面又浮出了几颗黑石子,比之前的大了一圈,棱角锋利,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捡起一颗,沉甸甸的,试着在禾秆上划了一下,秆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得像刀切的。他又在岩石上划了一道,石面留下一道白痕。
“荒晶。”他随口起了名字。荒,洪荒的荒;晶,石头的精。叫起来顺口,也好记。
割完青禾,他把穗子摊在石头上晒,自己靠着岩壁坐下来搓米。搓着搓着,他余光扫到田边,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田大了。
他明明记得息壤碎片最初只有一尺见方,后来他用手扒过几次,边缘碎土掉落,应该更小才对。但现在目测过去,差不多有一尺三寸了。他退后两步,又退了两步,蹲下来用虎口去量。一虎口,两虎口,三虎口。确实是大了。他忍不住又伸手去摸田边,指尖碰到黑土,土面温温的,像蹭他的手指。
荒晶堆在田的另一侧,已经攒了七八颗。他把它们拢到一起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物,薄薄的,扁扁的,和石头的触感不同。他拨开石子,从底下抽出一枚骨片。
灰白色的,巴掌心大小,边缘磨得圆润,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肩胛骨残片。骨面上刻着字,笔画生硬古朴,像用石头一下一下砸出来的。两个字。他凑近了看,嘴里不自觉地念出来:“田……官。”
念出来的那一瞬间,头痛欲裂。
像有人拿凿子从他太阳穴往里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碎片涌出来——模糊的画面,一群穿着粗麻衣服的人围着一块发光的土,有人跪着,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把一个骨片递到另一个人手里。那些人脸上涂着赤红的纹路,和那块血布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散了,头痛退去,只留下枕骨后面一阵闷闷的酸胀。
他攥着骨片,指节发白。
阿禾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手心,摸了个空,猛地坐起来,神色慌张地四顾,然后目光落在了林渡手里那枚骨片上。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又细又抖。
“田官……早该死了。”
林渡转过头。小女孩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岩壁,两只黑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枚骨片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低,更哑。
“田官,早该死了。你怎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