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还在逼近。
林渡的心跳跟着那个整齐的节奏一起擂鼓,一下比一下紧。他抬头看那道金光指针,指针纹丝不动,指向山外,指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他得弄清楚外面来了什么。但在弄清楚之前,他得先保住这块田。
他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山坳的每个角落。岩壁上的枯藤缝隙里,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缩着,长耳朵贴着背,红眼睛瞪得溜圆。林渡猫着腰靠近,兔子想跑,后腿一蹬,却撞在藤蔓上弹了回来。他一把按住兔背,拎着后颈提起来。兔子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刨,他走到田边,把兔子往息壤旁边一放。
兔子四爪刚沾上田边的碎石地面,立刻不动了。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身体瘫成一团,肚皮贴着地,眼睛眯成一条缝,鼻翼翕动了两下,竟然打起了呼噜。呼噜声又细又匀,像婴儿睡觉。林渡戳了戳兔耳朵,兔耳朵弹了弹,兔没醒。他又戳兔尾巴,尾巴尖上的绒毛蹭过他的指腹,兔子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睡得更沉了。
林渡忍不住笑了一声:“护主神田。”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两只刚种下去的果核。息壤表面还是平平整整的,但土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顶,细小的裂纹从果核的位置向四周蔓延。他用手背试了试土温,比之前更暖了,像发烧的额头。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啵”——一根嫩绿的芽尖顶开土面,卷着两片子叶钻出来,见风就长,叶片舒展,叶脉撑开,茎秆拔高,不过几十次呼吸,两株小苗已经长到了半尺高。
林渡蹲在那里,忘了饿。
他想看看这小苗能长多快。小苗没让他失望,每一眼望过去都比上一眼更高。第三株野果的种子还在土里没种,他翻出来一起埋进去,土面合上金光一闪,新芽转眼就跟前两株齐平了。三株苗并排立在息壤上,叶片交叠,绿得发亮,叶尖上凝出的露珠比小息那株的还大颗,圆滚滚地挂在叶缘,映着金色的土光。
他盯着苗看,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在转:稳了。有这田,有这速度,他饿不死了。
喉咙干得发紧,他才想起来水还没解决。可山坳里没有水源,他又不愿意离开田去溪边,万一那些脚步声的主人趁他不在摸进来怎么办。他盯着三株苗看了半晌,试着把掌心贴到田面,土是烫的,但不再咬他,反而像蹭了蹭他的手心。他想起刚才兔子睡得那么安稳,心里一动,站起来去找水。
岩壁上的藤蔓背后有一条细窄的水痕,从石缝里渗出来,滴答滴答落在岩壁上,积了一小汪。他用手捧了三捧,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怕洒了。第一捧水浇下去,水面刚碰到土面就消失了,连个水印都没留。第二捧浇下去,土面微微鼓了一下,像人喝了口水咽下去。第三捧浇完,息壤表面忽然浮出几颗石子。
黑色的,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如卵石,但比普通石子沉得多。林渡捡起一颗放在手心,分量压得掌纹都深了,密度起码是普通石子的两三倍,冰冷坚硬,像浓缩了某种矿石的芯。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不出名堂,揣进衣襟里。
脚步声忽然停了。
林渡的脊背瞬间绷直。他抄起兔子和装石子的布袋就往岩壁那边跑,找了个藤蔓最密的角落,用枯藤和碎叶盖住身体,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坳口的方向。
三个人影出现在山坳上方的斜坡边。
衣衫褴褛,头发打结,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逃荒者。他们背着破布包裹,手里拄着开裂的木棍,脚步踉跄,每个人脚上的草鞋都磨穿了底,露出黑乎乎的脚趾。他们站在斜坡上往下看,目光扫过山坳底部,林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息壤的位置在岩壁阴影里,从上面看只是个黑沉沉的小水坑,看不出名堂。
三人没下来。其中一个人往坳里扔了一样东西,布料裹成一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落在息壤旁边三步远的地方。然后他们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中。
林渡等了很久才从藤蔓后面钻出来。他走到那团布跟前,蹲下来,用手拨开。
是一块撕碎的粗布,巴掌大,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发黑发脆。布面上画着纹路,赤红的线条弯弯绕绕,像火焰又像蛇,从中心向外盘旋,每一圈都有细小的钩状符号。林渡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浮出模糊的碎片——火的形状,巫的符号。他不认得这图案,但身体里有种本能的警惕,像这纹样本身带着某种禁忌。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尖细的、带着哭腔的女声,从山坡另一面的灌木丛里传过来。林渡抬头,隔着山坳的岩壁看不到人,但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灌木折断的噼啪声和另一个更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在追她。一个小小的人影从灌木丛里跌出来,在斜坡上滚了两圈,摔进更深的灌木丛里,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息壤——”
那女孩喊了一声。声音穿透山坳,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砸进林渡的耳朵里。
他脚下的息壤忽然发烫。
热度从土面直蹿上来,穿过他的鞋底,烫得他差点跳起来。与此同时,衣襟里那颗黑石子剧烈地震动,撞得布袋噼啪作响。他手忙脚乱掏出来,石子刚露出口袋,便从他掌心弹开,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笔直地朝阿禾的方向滚过去。石子滚过碎石,滚过枯叶,滚过那条横亘在山坳边缘的浅沟,停在了斜坡底部一块石头旁边,正正对着那丛灌木。
灌木里的小人影抬起头。一张脏兮兮的、满是泪痕和泥灰的小脸从枝叶间露出来,眼睛又大又黑,盯着那颗黑石子。她的身后,更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枯枝断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