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冷醒的。
后半夜黑土里的心跳声不知何时停了，他蜷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浑身僵直，四肢像灌了铅。双日落下后，气温骤降，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他搓了搓手臂，掌心那道被金光灼过的痕迹还在，皮肤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像被烫进肉里的细线。
天刚蒙蒙亮，他就撑起身子，嘴唇干裂得说话都疼。嗓子眼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刀片。水。他需要水。
沿着石缝往下走，脚底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到后来已经麻木。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他听见了水声——细碎的、清亮的、反复撞击石面的声音。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一条浅溪从乱石间蜿蜒而过，水不深，但流速不慢。林渡跪在溪边，双手捧起水就往嘴里送。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岩石的矿物味，却甘冽得让他眼眶发酸。他喝了三口，第四口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目光落在水面上，整个人僵住了。
水里映着一张脸。
年轻，大约二十出头，颧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削的。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白，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这不是他的脸。他记忆里那张脸——模糊的，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和这张脸不一样。
“谁？”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乱石和稀疏的枯草，溪水哗哗地流，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又转回来看水面，那张脸跟着他的动作同步转了过来。
林渡抬起右手。水里的人也抬起了右手。他摸自己的眉骨，水里的人也摸眉骨。他扯嘴角，水里的人也扯嘴角。他盯着那双深陷的眼窝看了很久，那双眼里的惊恐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茫然的、空荡荡的灰。
这就是他。他甚至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却要在这一瞬间接受这张完全陌生的脸。他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的碎片像沉在水底的纸片，怎么捞都捞不上来。只有三个字，像被刻进骨头里一样清晰：活下去。
林渡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这一次他尝到了血腥味，淡淡的，从牙根后面渗出来的。他吐掉，重新含了一口，还是有。他皱眉，抬头看上游。
溪水拐弯的地方，漂来一撮毛。
灰褐色的，巴掌长，根部带着一小块干涸的皮肉，在水里打着旋。林渡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他慢慢站起来，顺着溪流往上游看。
野果林就在溪水尽头的山坡上。一片低矮的、枝干扭曲的树林，树冠上挂着暗红色的果子，密得像一串串小灯笼。但那些果子此刻在微微震颤，树叶也在抖，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林间走动。
一声吼。
低沉，浑厚，像整座山被人从地底撞了一下。声波裹挟着腥风从野果林方向扑过来，溪水被震得泛起一圈圈涟漪。林渡的耳膜嗡嗡作响，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石头上。
他不想去。但肚子发出一声比兽吼还响的轰鸣。饥饿像一只手，从胃里伸出来，攥住他的喉咙。他咬了咬牙，猫着腰沿溪流边的乱石堆往上爬。
野果林边缘的果子落了一地，暗红色的果皮摔裂，露出里面淡黄的果肉，甜腻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林渡捡起一颗，果皮上有细密的绒毛，指甲掐进去，汁水涌出来。他刚把果子送到嘴边，又是一声兽吼。
这次近得多。
他抬头，透过扭曲的枝干看到一道巨大的暗影从林子深处压过来。来不及想，他手脚并用地往最近的一棵树上爬。树干粗糙，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硌得掌心发疼。他蹬着枝杈往上蹿，刚爬到一根较粗的横枝上趴稳，脚下的地面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只巨爪踩碎了他刚才站的位置。碎石崩飞，地面陷下去一个浅坑。那只爪子是暗灰色的，覆着鳞片般的厚重皮甲，趾甲弯如镰刀，缝隙里塞着黑泥和碎肉。林渡把脸贴在树枝上，胸口的肋骨死死压着粗糙的树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巨兽低下头。它的头很大，大到林渡能清楚看见它鼻孔里喷出的白色热气。热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它嗅了嗅他刚才捡果子的地方，又嗅了嗅他藏身的树。林渡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亮了一下。
巨兽停住了。
它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忽然调转方向，朝山坳裂缝那边嗅了嗅。林渡看不见山坳，但他知道裂缝的方向——就是那片黑土、那个心跳传来的地方。
巨兽发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低沉的、带着颤音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它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猛地转身，庞大的身躯撞断了两棵果树，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朝林子深处狂奔而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林渡趴在树上，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怀里还揣着两颗野果，圆滚滚的，在衣襟里挤来挤去。他刚想松口气把果子扶稳，其中一颗从他臂弯的缝隙里滑了出去，滚下树枝，落在斜坡上，颠了两下，朝山坳裂缝的方向滚去。
“别——”他伸手去够，另一颗果子也跟着滚了出去。
林渡想都没想就往下滑。脚掌刚沾地，他拔腿追那两颗野果。果子在碎石间蹦跳，越滚越快，他大步跨过一道又一道石棱，眼睛死死盯着那点暗红色。
然后地面消失了。
他的右脚踩在一块覆着薄土的岩面上，岩面裂开，碎石滑落。整个人往前一栽，视野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裂缝和往下坠落的野果。风灌进嘴里，他连喊都来不及，身体已经跌入那片黑暗。
坠落，坠落，坠落。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住他，吞没他。头顶那线天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针尖大的白点，消失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地下坠，像被大地含进了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