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猛地睁开眼。
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眼前一片模糊的白光，视网膜上残留着爆炸般的灼烧感。他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掌心刚贴上眼皮，后背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烫——那种隔着皮肉直抵脊椎的灼痛，像躺在烧红的铁板上。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嘴里不受控制地骂出一句：“这石头成精了？”
声音干哑，喉咙像吞了砂纸。
他赤脚站在一片嶙峋的黑色岩石上，脚下的石面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铁块。空气扭曲，热浪肉眼可见，远处的石缝间甚至飘着缕缕青烟。他抬头，两轮太阳悬在头顶。
一白，一红。
白的刺目，像一盏悬在天幕上的巨型焊灯；红的沉郁，像一颗烧透了的煤球，边缘模糊，缓慢搏动。两轮太阳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像某种巨大生物的两只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林渡眯起眼，嘴唇干裂，第一反应是中暑了。可中暑不会产生双日幻觉——他高中地理学过，大气折射顶多形成幻日，那种假的太阳边缘虚淡，绝没有眼前这般凝实。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指甲缝里全是灰白的粉尘，搓了搓，指腹上留下细碎的砂粒感。
他低下头，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衫，下身是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裤子，赤脚，脚趾缝里塞满碎石。口袋里翻了个遍——左边空的，右边也空的。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没有任何能证明“林渡”这个身份的东西。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脑海里一片混沌，像被谁用橡皮擦反复擦过的作业纸，只剩下最深层的一道刻痕：活下去。
“有人吗——”他扯着嗓子喊。
回声从四面八方折返，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又弹回来。没有第二个声音。
林渡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疼得吸了口冷气。他蹲下身，手掌贴上石面，烫得立刻缩回来，掌心已经红了。他绕着山顶走了几步，脚底很快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低头一看，脚掌边缘起了好几个透明的水泡，其中两个已经破了，渗出淡黄的液体。
他不敢再走，只能踮着脚跳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就在他蹲下躲避阳光的瞬间，眼角瞥见石缝深处闪过一丝光。
金色的，针尖大小。
林渡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膝盖磕在石棱上，痛得他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两只手直接插进那条窄窄的石缝，指甲抠住粗糙的岩壁边缘，用力往外扒。石屑崩进指甲缝里，血珠从指甲盖下渗出来，和着灰白的石粉，变成一种浑浊的粉红。
金光缩了回去，快得像一条受惊的鱼。
“别跑！”他喊，声音嘶哑。
他四下一扫，抓起一根从岩缝里斜伸出来的枯树枝，树枝干裂发白，但质地坚硬。他把树枝一头插进石缝，双手握紧，以膝盖为支点，猛力一撬。石缝发出嘎吱一声闷响，裂开了一道拳头大的口子。他扔掉树枝，双手并用，把碎石往外刨。
石缝深处露出一小片土。
巴掌大，黑得纯粹，像最深沉的夜色凝成了固体。但土面上泛着一层极薄的金色光晕，像某种微生物在呼吸，明明灭灭，随着他急促的喘息一闪一缩。
林渡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土。在他的记忆残片里——那些模糊的、无法串联的画面——他见过泥土、沙砾、灰尘，但没有任何一种土能自己发光。
肚子发出一声轰响，像有人在他胃里放了一串鞭炮。绞痛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他的视线开始发花，金色的光晕在眼前拉出长长的残影。
天忽然暗了一下。
他抬起头，天边有巨影掠过，遮住了半边白日的轮廓。那影子太大了，大得让林渡头皮发麻，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他往后缩，背抵住滚烫的岩石，手却本能地按在了那片黑土上。
烫。
土是烫的，像刚熄了火的灶膛。但那种烫和石头表面的灼烧不同，带着一种潮湿的、有生命力的热度，从掌心渗进血管，顺着腕骨一路烧到小臂。
他咬牙，想把手抽回来。可就在这时候，黑土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极轻，极慢，像隔着好几层棉被去听另一个人的胸腔。
咚。
他屏住呼吸，手没有动。
咚。
心跳。是心跳。从黑土里传出来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晰，一下比一下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土里苏醒，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挣脱出来。林渡的掌心开始发麻，指缝间那些金色的微光像活了一样往他皮肤里钻，又暖又痒。
他想收回手，但肌肉像被锁死了。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从掌心一路撞进他的脉搏，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土里的。
就在心跳快到像要炸开的时候——
他头顶的两轮太阳，同时眨了一下。
白的那个暗了一瞬，红的那个亮了一瞬，像某种巨大的、闭合又张开的眼睑。整个天空跟着一明一暗，岩石的影子在脚下疯狂扭动。
林渡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死死按在黑土上，掌心的金光越来越盛，心跳声已经快得像鼓点，从土里、从他胸腔里、从地底深处一起轰鸣。
石缝外，双日再眨。
天光骤暗。风声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