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归处
夜风吹过荒原,枯草如浪潮般倒伏在地上。
两人放弃了涂州方向的所有官道,专挑荒山野径疾行,一路奔出百余里,彻底远离了大城周遭的人流与眼线。
一路奔袭,苏婉始终压着心底的疑虑,终于忍不住开口。
“云舟,我们到底要去往何处?”
自逃出涂州,前路茫茫,后面追兵悬顶,他们一路向东南疾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有赶不完的路。
云舟脚步不停,把斗笠压得很低,声音平稳笃定,没有半分逃亡者的仓皇。
“云峤山。”
“云峤山?”苏婉蹙眉摇头,全然陌生,“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过这片地界有这个地方。”
云舟抬眸,望向东方层层叠叠、隐在夜色里的连绵群山,眼底掠过一丝从容的自信。
“那是我的老家。”
苏婉脚步骤然一顿,彻底怔住。
老家。
逃亡者,人人皆是远走避祸,脱籍离乡,恨不得斩断一切过往。
谁会在被黄泉府全域通缉,生死悬命之际,主动折返自己的出身之地?
那是最容易被溯源,最容易被锁定的死地。
云舟侧过头,夜色衬得他眉眼冷静而锐利,语气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苏婉,记住一句话。”
“往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有人都默认,我盗取黄泉传承玉简,必死命远逃,或遁入无人绝境。黄泉府的大网,全部铺在所有逃亡前路。”
“可他们唯独不会预判到我敢回自己的家。”
苏婉怔怔看着他,心底所有慌乱瞬间散去大半。
是赌,却也是最清醒、最逆天的一步棋。
“所以我们连夜赶回云峤山?”
“嗯。”
云舟微微颔首,神色松弛,不见焦虑。
“连夜走,抢在他们合围锁死所有退路之前,进入云峤山地界,我就有办法找到一个口子。”
弱势者的博弈,从不是硬碰输赢,而是抢时间、抢余地、抢生机。
两人不再多言,踩着沉沉夜色,一路向东疾奔,向着无人预想的死地,全速赶路。
黄泉府主殿
千里之外,黄泉府中枢,幽黑大殿死寂沉沉。
殿内无烛,唯有地底阴泉微光映亮高坐玉台的一道黑衣人影。
黄泉府宗主,何玄。
面容儒雅,眉眼深沉,看似温和,却藏着数十年老谋深算的城府。
他执掌黄泉府不过数十载,却在上任之初,弄丢了宗门世代由宗主贴身执掌的《黄泉鬼武像》传承玉简。
此物是府主权柄象征,是正统传承凭证。
玉简遗失数十年,他威信大损,宗门上下暗流涌动,无数长老弟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都对他诽不已。
数十年,他隐忍不发,压下所有非议,四处暗查,从未放弃。
数年前,云峤山进入他的视野。
而今日子母阵异动,涂州方位亮彻千里。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座扶手,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沉敛。
他太懂亡命之人的心思,也太懂人心逆反。
“世人逃命,皆趋生避死。”
他低声自语,声线平淡,却字字诛心。
“可绝顶逃亡,必逆行常理。”
“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当年在天衡宫……“
他不知盗走秘典之人是谁,不知样貌、不知修为、不知踪迹。
但他算得到人心,算得到棋路。
对方一旦察觉全网合围、所有远遁生路被封死,唯一的破局,便是反其道而行,遁回自己最隐秘、最根溯源的旧地蛰伏。
他无法锁定具体山头,却能锁定唯一的逆向路线。
涂州以东,唯一一片偏僻旧山群,唯一一条返乡必经古道。
“传我令。”
何玄淡淡开口。
“主力大部,继续追查涂州全境,逐坊、逐巷、逐山排查,堵死所有远遁出路。”
“另调一支奇兵,扼守涂州通往东域群山的唯一要道。”
“不必死战。”
“只需盯死东行山路,但凡有可疑踪迹,即刻传讯,锁定方位即可。”
他布局从不是一招绝杀,而是奇正相合,万路封死。
正兵压城,逼猎物无路可逃;奇兵守住死唯一逆向生路,堵死对手最后的腾挪余地。
大宗博弈,从不在乎人力消耗、资源损耗。
他只知道,绝不给对方半分成长时间、半分喘息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彻底封死。
东域山道半途
夜色渐深,月色微微从云层露出。
云舟与苏婉已然奔完大半路程,距离云峤山仅剩不过三百余里。
这一路疾驰,风尘仆仆,可云舟神色依旧从容。
他眼底没有追兵压顶的焦虑,只有逆势破局的笃定。
他自信这一步反其道而行,跳出所有人的预判。
黄泉府尽堵远路,谁能想到,他自投死地?
前路山风微凉,林木静谧,不见半分人影。
云舟放缓脚步,轻声道:
“先在此短暂休整一下,恢复灵力。”
“最后一段路,一鼓作气,直达云峤山。”
苏婉应声点头,跟着他走入一处背风山石之后,短暂落脚休整。
在云舟心中,这一步棋,已然稳了大半。
他又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那名老谋深算的宗主,早已预判了他的预判。
他自以为无人能料的逆行生路,
早已被人提前落子,静静封死。
东南要道 · 哨岗
涂州至云峤山的必经山道隘口,一处破败山神庙,临时化作哨营。
七名黄泉府修士驻于此地,人人衣衫蒙尘,气息慵懒,满脸都是怨色。
这便是何宗主特意布下的那支边路闲棋。
驻守在这片天衡宫与阴罗宗交界交战的前线夹缝地带。
两头是大佬相争,他们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得罪,谁也不敢招惹。
地处荒僻,路途险阻遥远,宗门补给常年滞后,修炼灵石、丹药、资源十次有九次断供延后。
外派数年,远离宗门腹地,晋升无望、功绩没有。
全员满腹牢骚,心态消极,早已是摸鱼值守,得过且过。
夜风穿过破庙,卷得布帘哗哗作响。
一名练气修士靠着子,满脸的不耐烦,低声吐槽:
“真是倒了血霉。这新宗主刚继位,把代代相传的宗主传承玉简都给弄丢了,几十年找不回来,颜面尽失,威信压不住大长老,现在就拿我们底层弟子撒气?”
另一名老兵嗤笑一声,接过话头,满眼倦怠:
“何止啊。丢了传承稳不住权位,就疯了一样全网撒网,哪怕一丁点线索都要铺人堵路。”
“我们被扔在这鸟不拉屎的交界死地,前有两宗战火,后面宗门不管不顾,资源跟不上,修炼都停滞了,还要天天巡山探消息、守着这条破路。”
“他们在涂州吃香喝辣全城搜查,我们在这夹缝里受罪。”
带队的筑基巅峰小旗官靠在墙边,闭着眼养神,语气淡漠。
“抱怨无用。”
“宗主多疑隐忍,老谋深算。他不怕白费人力,不怕空跑白等。”
“他只怕那持秘典之人,得到机会!”
“我们是闲棋,是备胎,是万分之一的兜底。”
“守好这条路,等一个未必会来的人。”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心里想着:
“这鬼地方,真要有人来,我把我这破鞋吃下去。”
破庙外,夜风吹动了枯草,沙沙作响。
夜色死寂。
一支全员摆烂、满腹怨气、无心战力的奇兵。
一处被所有人忽略的必经隘口。
一场宗主提前预判、云舟自信逆行的生死相逢,
已然近在咫尺。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二年 春】
黄泉府主要精力现在都在涂州城,想必没人知道我会反其道而行之,重新回到云峤山。此次脱困后,务必小心谨慎。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后世常叹云舟以弱胜强之壮举,却总是忽略,天才的年轻气盛与老怪的百载城府之间,往往隔着一道看不见底的鸿沟。而这道鸿沟,需要用血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