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春风楼舌战压诸派,一篇军中乐谁再开口
嘉熙二年春,临安城解了冻,涌金门外的春风楼游人如织。
连日晴风扫过湖面,把冬天剩下的那点寒吹散了。城中几大诗社相约雅集,四灵余脉、江西诗派的老宿、理学门生,再加上一帮江湖散诗人,几十号人把整座楼阁挤得暖洋洋的。
本是品茗饮酒、酬唱应和的文会。三杯薄酒落肚,各家的诗主张本就不合,话越说越急。
争的是几十年没争完的诗派公案。
四灵派一个姓徐的文士先开的口,端着架子。
“诗道贵在清雅空灵,落笔只写眼前山水、身边寻常风物。字句干净,意境幽远,就是上乘。那些通篇家国感慨、动辄讽谏世事的,格调先没了,不过是底下人无病呻吟,学那乞丐讨怜的腔调。”
话音才落,邻座江西派的黄姓老者拍案而起,杯盏撞得叮当乱响。
“一派胡言!宋诗立身的根本,就是无一字无来处、无一句无典出!你等只守着眼前那点细碎光景,刻意求淡求雅,脱了典籍的根,写得再巧,也只是粗浅村话,登不上台面!”
两派各不相让。一旁坐着的理学门生冷冷哼了一声。
“诸位都是舍本逐末。诗者,载道之器也。不关景致,不关典故,唯有阐释天理、涵养性情、贴合圣道的文字,才是诗的正途。你们争的清雅、出处,都是末流小道。”
三方各执一词,满楼嘈杂。围着看热闹的酒客纷纷扭头,指指点点。
王迈坐在席间,端着酒杯连连摇头,侧身凑近刘克庄,压低了声音。
“你看看这帮文坛宿儒,满口道义格调,其实各守门户,党同伐异。哪里是论诗,分明是借着题目争名斗气。”
刘克庄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脸上淡淡的。
“门户困住的,从来不是文字,是人心。”他轻声说了一句,随即放下酒杯,慢慢站起身。
他一起身,满楼的争吵顿了一下。几十道目光聚过来。
他一身素色长衫,站得笔直。缓步走到大堂正中,朝四方拱手一礼。
“诸位前辈、同袍,容晚生冒昧,说一句?”
满楼一下静了。
“方才诸位争得激烈,争的都是‘诗该怎么写’。”刘克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清亮稳当,“可在争技法、争格调、争门户之前,我想先问一句——诗,究竟为什么人写?”
他先看向方才言辞清高的徐某,目光平和,话却直。
“徐兄说,诗贵眼前景、身边事,清雅为上。那我请问——去年秋,嘉兴府大水,良田尽毁,秋收绝收,多少灾民流离失所。嘉兴码头上,白发老妇抱着小孙女,守着救命的赈粮在秋风里发抖,一粒白米就能叫他们泪流满面。这样的人间实景、生民疾苦,算不算眼前景?”
徐某的脸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驳不出。
刘克庄没有停,转向江西派的黄老宿。
“黄兄恪守师门,说作诗须无一字无来处、无一句无典据。那绍兴六年,钱塘大水,有个县令不顾凶险,亲自赤脚蹚水护堤,日夜守着,保全一城性命。这位父母官躬身救人的时候,心里没想过典籍出处,也没考究字句章法,只存着一颗护民的心。若诗只论典故、只讲源流,不问人心、不记实事,这样的文字,写它何用?”
黄老宿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先前拍案的凌厉不知去了哪里,到底没说出话。
最后,他望向那个侃侃而谈、以载道自居的理学门生,口气依旧平稳。
“兄台说诗是载道之器,唯天理语录方是正途。可道在哪里?难道只藏在圣贤的讲义、书本的语录里?”
“天地有大道,人间有正道。道最真切的模样,就藏在百姓的柴米油盐、悲欢疾苦里。”
他一字一句。
“《诗经》传了千古,里头那篇《硕鼠》,骂的是苛政,怜的是生民,句句都是民间的怨、百姓的声。若依诸位的道理——不谈清雅,不究典故,不录天理语录——难道这千古名篇,反倒成了末流小道?”
一句话落定,整座春风楼静了。
各派的人都闭了嘴。
酒楼角落,一个衣衫朴素、脸上带着风霜的穷诗人,慢慢挺直了后背。
这人叫石秀,台州天台人,靠卖炭过活。提笔写了十年诗,字字写实,句句悯民。临安诗坛从来不肯收他——投一处,拒一处。
此刻他攥着粗瓷酒碗,指节发白,眼睛钉在堂中那个说话的人身上。眼眶悄悄红了。
刘克庄环视全场,见没人再争,才慢慢续上。
“晚生年少学诗,受教于浙东江湖诗派的戴复古先生。戴师一生作诗,不摹唐,不仿宋,不逐门户的虚名,只守着一个字——真。”
“真情,真景,真事,真心。落笔写眼中山河,记人间百态,书百姓悲欢,只要字字真切、句句务实,就是好诗。不必附庸盛唐的风骨,不必拘泥江西的典制。文人各有各的际遇,各有各的笔路,路踩得实,心是热的,诗自然有分量。”
“空言‘真’容易,立‘真’难!”黄老宿到底不甘,低声顶回来,“无规矩不成方圆,你空谈真心实景,凭什么定优劣?不过是替粗鄙的诗找托词罢了!”
刘克庄听罢,淡淡摇头。
“诗的好坏,从来不靠文人的笔墨定,不靠宿儒的嘴皮定,更不靠门户的规矩定。”
他顿了顿,把最后半句一字一字送出。
“在天下苍生心里。”
满堂又静下来。石秀手里的酒碗,不知什么时候已叫他举到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