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人手下留情……下官奉命行事,做不了自己的主。”宣昶把声音压得很低,腰弯得几乎折下去。
“奉命?”刘克庄抬眼,“奉谁的命?”
堂中没有旁人。宣昶左右看了看,往前凑了半步,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
裴大人有言,今科取士,只求稳妥,不求锋芒,世家子弟优先录用,寒门里那些敢直言的,一概摒出去。
整榜中试的名单,裴彦修早就在私下圈定了。他宣昶不过照着办,一个字不敢更动。
刘克庄静静看了他片刻。
“宣大人,你方才这些话,我记下了。”
他即刻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既是奉命行事,就请大人把方才的话,原样落在纸上,签了名,画个押,留作凭证。”
宣昶的脸刷地白了,腿肚子直打转。他捧着笔,手指抖,墨汁滴到纸上,迟迟下不去。
刘克庄没催,只把笔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科场舞弊的风声传了出去。
落第的寒门士子一批批聚到贡院门外。没人敢聚众喧哗,也没人敢闹,就静静立在石阶底下。多少人耗尽半生,苦读十数载,到头来,敌不过权贵一纸私令。
写下那句“梅花自点头”的寒门士子吴九,挤在人群最前头。他的考卷早被一一誊抄出来,贴在墙上,过往的官吏、学子凑着看。
有人朗声念出那首咏志的小诗。句子清冷。人群里渐渐响起细碎的啜泣声。
一个白发老儒挤到墙前,把那两句诗来回吟了两遍,指尖发颤,愤然长叹。
“诗佳文正,心怀赤诚。黜卷的考官黑白不分、私心作祟,真是瞎了双眼!”
“这篇文章,黜得太冤!”
“寒门无罪,直言无罪!”
细碎的声浪一点点汇起来,越涨越响。
堂里的宣昶,墙外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脸一阵红,一阵白,席上磨来磨去,坐不住。
三日后,都省的公文批下来。
一十四份复核试卷,全部重审定档:六份靠家世、靠关系中式的空洞套话卷,一律作废黜落;八份被刻意压下去的寒门佳卷,全部补录。写咏梅诗的吴九,破格补进了进士榜。
新榜张贴那天,吴九一个人跪在榜文前头。跪了很久。热泪滴在脚下的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半晌,他慢慢起身,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笔墨,在贡院外墙的留白处,续题一诗:
莫道寒门冷,梅花自点头。
今朝春榜动,风雪满江楼。
题罢,他转身朝贡院深处、刘克庄所在的方向,深深躬身一拜。
身侧一个世家子弟瞧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区区寒门侥幸登科,就这么张扬得意,未免太浅。”
吴九直起身,不卑不亢。
“兄台若觉得寒门得志浅薄,大可也写一句‘梅花自点头’出来,叫众人评评高下。”
那人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悻悻扭头走了。围着看的学子纷纷轻笑,有人还鼓了两下掌。
礼部机密档案库里,从这天起多了一份铁证卷宗。
一十四份考卷、当初的原始批语、宣昶亲笔画押的供词,一一编号,规整封存,永久留档。卷宗扉页上,刘克庄提笔落下一行按语:
科场之弊,不在糊名誊录之疏,在取士之心的偏。此卷备查,以儆来者。
夜幕压下来,临安裴府灯火彻夜通明。
主考官宣昶跪在庭中石阶下,身形佝偻,簌簌发抖。裴彦修立在堂上,满眼戾气,一抬手,手里的茶盏狠狠掼下去,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他沉声斥,“区区一场试卷复核,你竟全盘招供,把把柄亲手送到刘克庄手里。一桩阅卷的碎差事,叫你办得全盘败露,毁我多年布置、坏我朝堂声势——你可知罪?”
宣昶把额头抵在地上,声音直抖。
“大人,下官实在周旋不来。刘大人铁面无私,步步紧逼,下官……别无选择。”
“滚!”
人被拖下去了。堂中只剩几名心腹幕僚,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
裴彦修在案前站了半晌。胸口那股火慢慢压下去,压成另一样东西。
他低声吩咐身边的幕僚。
“科场这条路,行不通了。”
“你即刻带人散进临安的茶楼酒肆、市井街巷,四处放话。就说刘克庄借着科场复核的权,假公济私、党同伐异,故意黜落清白的世家子弟,专门提拔寒门亲信,借机培植私党、收揽人心,从中牟利。”
这套话磨得很光,不直说构陷,裹在“公允议论”的皮里。幕僚躬身领命,连夜进城造势。
第二天一早,满城流言四起。
“听说了么?刘编修复核考卷,专整世家子弟,提上来的全是寒门生人!”
“看着是秉公纠偏,实则结党。不知收了多少寒门的好处,私心重着呢!”
流言一层压一层。前一天还是秉公纠弊的忠臣,这一天,成了朝野嘴里结党营私的权臣。
漫天流言飘进贡院,落进刘克庄耳里。
他正独坐案前,细细整理那一十四份考卷的备份底稿,脸色淡淡的。听旁人把流言转述完,他笑了一下。
“他们说我徇私牟利、收揽好处。”
“也好。”指尖拂过摞齐的卷宗,“我收下的这份好处,是堂堂正正的科场公道,是万千寒门的生路。这份锁在都省、铁证如山的卷宗,来日,自会叫这群构陷忠良、垄断科场的权贵,自己把苦果咽下去。”
案头摊着一卷疏本,才起了个头。他把最后一份底稿夹进卷宗,伸手蘸饱了墨——这一纸疏本,撕得开那张假面,便是翻盘;撕不开,就是又一桩文字狱。
窗外,临安城里的风,把流言一阵一阵送过来。他低下头,第一行字落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