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元年春,临安礼部贡院。
本届省试即将放榜。朝堂把时任枢密院编修的刘克庄派入局,专责复核全场落卷。核对废卷,没实权,离议事远——在旁人眼里,这是块冷肉。
接差那日,有人当面叹气。刘克庄只笑了笑,没接话。
一名贡院吏躬身立在旁侧。
“刘大人,此次省试共计黜落落卷三千二百份,悉数在此,等候大人核验批阅。”
刘克庄扫过那堆成山的卷子,纸包得齐齐的,一摞一摞码到房梁下。
“三千余份,一夜之间根本无法逐一审阅,贪快必漏。不必全翻。优先拣出所有因‘文理不通’被黜落的试卷,其余暂且搁置,我重点复核这批存疑考卷。”
吏员不敢耽搁,立刻分拣。夜渐渐深了,贡院里灯火通明,烛火摇着,纸卷上的墨香一阵一阵。门外的更夫敲过二更,远远去了。
二更天,堂里静得只剩翻纸的声。刘克庄翻到一份卷子,指尖停住。
这篇策论以“治河三策”为题,从水势疏导、地势利弊、民力调度三处落笔,句句贴实务,不做空谈,引经据典却不堆死书。卷尾附了一首即兴《劝学》小诗:
萤窗十年雪,纸贵洛阳秋。
莫道寒门冷,梅花自点头。
他指尖拂过纸面。
“字字务实,句句赤诚。这般锦绣文章、济世之论,何以会被直接黜落?”
身侧吏员连忙凑近,看清卷上批语,脸色局促,压着嗓子。
“回大人,这份卷子并非文理拙劣。考官最终批注的黜落缘由,是……语涉讥讪。”
“语涉讥讪?”刘克庄眉峰一挑,“‘莫道寒门冷,梅花自点头’,区区一句咏志抒怀,讥讽的是何事、讪谤的是何人?”
吏员脸白了,左右瞟了一眼,凑得更低,支吾半晌才说出口。
考官私下定的,卷中“梅花”二字,与大人当年《落梅》旧诗相撞,犯了诗文忌讳。就凭这一点,判定士子心存怨怼、暗讽朝堂,直接黜落。
那吏员说完,垂下眼,不敢看他的脸。
刘克庄把卷子慢慢放回案上,纸角硌着指腹。
唇角没什么笑意。
“原来如此。只因我昔年写过咏梅诗,天下士子便再不能提‘梅’字?若照此规矩,满城春梅盛放,岂不是都该连根伐尽?”
他不再多问,连夜调取本场所有中式考卷,一份一份比对。烛芯结了花,他用剪子剪了,光又亮起来。
翻着翻着,他抓住一处破绽:数份徇私中式的世家卷,誊录笔迹高度重合,撇捺的走势都一个样,多半出自裴府那几个固定书手。他把这几份单独抽出,码在一边。
整整一夜,烛火没灭。手酸了,就搓一搓;眼涩了,就抬眼望一望窗纸,又低下去。那份带“梅花”的卷子,他搁在手边,时不时拿起来再读一遍那四句诗。
天光大亮,黑幕翻了个底朝天。
整场省试里,六份通篇空洞套话、文理平平的世家卷,稳稳列在中式榜上;黜落名单上,足足八份立意高远、文笔绝佳、贴着时事的寒门佳卷,都栽在“行文质直”“不合时好”“语涉讥讪”这类莫须有的罪名上。
优劣倒置。
他把那八份卷子一份一份抚平,纸边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那个写“梅花自点头”的士子,此刻还在家乡茅檐下等榜信。
“取笔来。”
他声音不高,却没什么可商量的余地。提笔在手,把所有存疑考卷一份一份归类、标注,理成册。写到天快亮时,砚里的墨凝了一层皮,他加了点水,又接着写。
天色大亮。主考官宣昶踏着晨光,打着哈欠进堂,官帽都没戴正。
抬眼看见端坐正中的刘克庄,和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卷子,又看见那盏烧到见底的灯。
他脚步顿了一下。
“刘大人彻夜操劳,辛苦万分。不知……昨夜核查,可有不妥之处?”宣昶强撑着笑,拱手。
刘克庄没接话,只取出两份卷子,并排摊在案上。
“宣大人请看。这份被黜落的卷子,论治河方略,贴合民生时政,句句落地可行,是难得的济世佳文。再看这份中式考卷,通篇堆砌圣德虚词,满纸朝堂套话,无一字涉实务,无一句利民生。”他抬眼,“一优一劣,一黜一中。宣大人执掌本次科场,可否告知我,这份中式考卷,凭何拔擢?这份寒门佳卷,又凭何黜落?”
宣昶额头渗出细汗。
“文章优劣,本就见仁见智,各有审美,不可一概而论……”
“好一个见仁见智。”刘克庄抽出那份带“梅花”诗句的落卷,“那这一卷,大人又作何解释?只因一句‘梅花自点头’,便被定为语涉讥讪,直接黜落。到底是诗文犯讳,还是人心藏私?”
宣昶脸上的笑僵住了,官帽底下那点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此……此乃考场避讳惯例,下官也是依规行事,不敢擅专……”
“避讳?避谁的讳?”刘克庄步步紧逼,“当年《落梅》诗案,朝廷早已明确定性,是李知孝蓄意构陷、罗织罪名。如今李知孝早已贬窜远谪,祸首失势。可他当年用来打压异己、禁锢诗文的歪理,反倒传了下来。”
他把整理好的一十四份考卷码齐,推到案沿。
“这一十四份存疑试卷,连同所有考官批语,我今日全数封存,即刻移送都省复核。若都省判定我复核有误,我甘愿领罪。但若查实科场徇私舞弊,必当据实上奏,请朝廷正本清源,还万千寒窗士子一个公道。”
宣昶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刘克庄把笔搁回笔架,笔杆磕在砚台上,嗒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