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林星递过来的那块白布，棉麻质地，边缘还有些脱线，粗糙的手感在我的指腹间摩擦。
林星急得直跺脚，眼眶里蓄着泪，嗓门极大：“张老板，你还在看什么布啊！刀哥的人就在村口放话了，说今年周边几个村子的板蓝根，全被他们客栈商会提前预支拿下了，谁敢私下卖给我们一斤，以后就别想在古城做生意了！”
杨晓雪脸色煞白，她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尖那些洗不掉的靛蓝色染料印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无力：“张先生，都怪我，前几天刀哥派人来谈收购染坊，我没同意，他们这是要断了我们的活路。”
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舒秋月靠在堂屋的门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
她吐掉瓜子壳，语气凉凉的：“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地头蛇挺狠啊，大叔，你这还没开始赚钱呢，就被人把锅砸了。”
我没理会舒秋月的调侃，将手里的白布重新扔回石桌上。
我拉过藤椅坐下，目光越过慌乱的杨晓雪，直视林星的眼睛：“林星，你平时一天刷多少个小时短视频？”
林星愣住了，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茫然开口：“啊？五……五六个小时吧，怎么了？”
我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苦荞茶：“那你告诉我，在你的点赞列表里，是那些包装精美、岁月静好的工艺品宣传片点赞高，还是那些身处绝境却依然死磕到底、满脸沧桑的纪录片点赞高？”
林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大理最不缺的就是岁月静好，每天有几十万游客在这里拍风花雪月，古城里卖扎染的店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我们只拍杨阿奶怎么洗布、怎么染布，在海量的信息流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杨晓雪似乎听懂了一点，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着问：“张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站起身，指着桌上那块白布。
我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能精准地砸进她们的耳朵里：“刀哥断了我们的染料，这是一件坏事，但在互联网上，这叫绝佳的情绪溢价。”
我转头看向杨晓雪：“没有板蓝根，我们就拍没有板蓝根的视频，去把杨阿奶平时用旧的那口老染缸搬出来，里面装满清水。”
杨晓雪满脸错愕，脱口而出：“清水？可是清水染不出颜色啊。”
我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要的就是染不出颜色，视频的第一幕，不是展示你们的手艺有多好，而是展示这门手艺快要死了，老阿奶枯槁的手，反复将白布浸入清水，捞出来的依然是白布，背景音不需要任何配乐，只要水滴砸在地上的声音，文案就一句话：‘大理的蓝，死于今天’。”
院子里鸦雀无声。
林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平时最懂那些网络热词和流量密码，这一刻，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带着点哭腔：“这……这也太好哭了，如果我刷到这个视频，我一定会骂死那些垄断资本。”
我靠回藤椅上，语气转冷：“不需要骂谁，人们只会同情弱者，并且愿意为了这种同情买单，刀哥越是打压，望海小院在网上的弱者滤镜就越厚，等情绪蓄满，我们再推出第一批成品，那就不叫卖布，那叫拯救非遗。”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击掌声从门框边传来，舒秋月拍着手，趿拉着拖鞋走到我面前。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张泽海，你这心是真的黑。”
我抬眼看她：“商业讲究效率，不讲道德。”
她突然弯下腰，脸凑得很近，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橘子味沐浴露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她的视线在我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下巴上，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大叔，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个快要死机的废人，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把西装穿回来了。”
我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寸，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她的目光太直白，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这种被她轻易看穿底色的感觉，让我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抗拒。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放沉：“退后。”
她没退，反而更近了一步，她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手背。
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怎么？怕我吃了你？还是说，你现在心跳又加快了？”
她的话音刚落，北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游鹏单肩扛着那台装好兔笼和长焦镜头的索尼A7S3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肌肉线条在紧身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他走到院子中央，把三脚架往地上一顿。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视线直接锁定了我：“设备好了，怎么拍？”
舒秋月这才直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退回到了屋檐下，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我站起身，走到游鹏身边，我伸手比划了一下角度：“机位架在染缸斜上方四十五度，光圈开到最大，我要极致的景深，焦点只对准手和布，背景全部虚化。”
游鹏没有废话，他快速调整脚架高度，熟练地拧动云台。
他的动作极快且精准，每一次锁定机件的声音都干脆利落，随后看着监视器：“好了。”
我转头看向杨晓雪：“去请阿奶出来。”
……
几分钟后，杨阿奶被杨晓雪扶了出来。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白族对襟大褂，头上包着蓝白相间的头帕。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院子里的机器，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拘谨，她咳嗽了两声，声音透着虚弱：“海子，这是要做什么？”
我走过去，扶住老人的另一边手臂，语气放轻：“阿奶，刀哥不让我们买染料，我们要把这件事录下来，让外面的人评评理。”
老人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这帮人，造孽哦，行，阿奶听你的，要怎么做？”
杨晓雪搬来一条矮木凳，放在那口装满清水的染缸前，杨阿奶坐下，手里拿着那块白布。
我后退两步，退出画面：“游鹏，开机。”
红色的录制灯亮起，我看着杨晓雪，沉声指挥：“晓雪，去把布泡进水里，然后让阿奶捞出来，反复三次。”
杨晓雪紧张得手足无措，她走到染缸前，手刚伸出去，却又缩了回来。
她看了看黑洞洞的镜头，又看了看我，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声音发抖：“张先生，我……我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在镜头前动作，我怕搞砸了。”
她太紧绷了，长期的自卑和闭塞，让她在面对这种完全陌生的现代设备时，本能地产生恐惧。
我皱起眉头，正准备上前指导，一个人影比我更快地串进了画面，是舒秋月。
她直接走到杨晓雪身边，一把搂住杨晓雪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杨晓雪踉跄了一下。
舒秋月笑嘻嘻地说：“怕什么呀晓雪姐，这黑疙瘩又不会咬人。”
她伸出那只苍白的手，直接抓住杨晓雪的手腕，带着她一起将那块白布按进水里。
冰凉的井水溅了出来，打湿了舒秋月的袖口，她却毫不在意，她一边用力按压白布，一边凑到杨晓雪耳边嘀咕：“你看，就当这水里洗的是刀哥的脑袋，用力搓，把他那光头搓掉皮！”
杨晓雪被她这句粗鄙的玩笑话逗得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懈下来，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舒秋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对，就这样，慢慢捞出来，给阿奶。”
杨晓雪深吸了一口气，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再发抖。
她将湿漉漉的白布从水里提起来，递给杨阿奶。
杨阿奶接过布，枯树皮般的手指熟练地拧着水分，水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靛蓝色的氧化过程，白布依然是白布。
老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白布，眼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真实的悲凉。
那种延续了半辈子的手艺，在这一刻被迫停滞的无力感，根本不需要任何演技。
我开口：“好，停。”
游鹏按下停止键，他直起身，盯着监视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我，给出了专业的评价：“画面很干，但这种干涩感，反而把绝望的情绪放大了，这一条过了。”
我点了点头。
第一步走得很稳，我转头去寻找舒秋月，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回了东厢房的门口。
她靠着门柱，正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袖口发呆。
我走过去，停在她面前一米的位置，我语气平静：“刚才多谢。”
她抬起头，眼睛弯了弯，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老实人受欺负，再说，晓雪姐这脾气太软了，你以后要是真把盘子做大，她镇不住场子。”
她看得很准，杨晓雪是极佳的匠人，但绝不是合格的商人。
我没接这个话题，视线落在她滴水的袖口上：“去换件衣服，大理风大，容易感冒。”
她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她的鼻尖几乎要撞上我的下巴。
她仰着头，那双生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大叔，你关心我啊？”
我声音冷硬，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这是基本常识。”
她轻笑了一声，手指突然抬起，极其快速地在我的左侧胸口上戳了一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
她收回手，语气里满是得意：“跳得挺快。”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是我今天第二次抓她的手。
她的脉搏在我的掌心里跳动，很微弱，却带着一股极其顽强的生命力。
我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警告的意味：“舒秋月，我不是你无聊时的消遣玩具，别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底线。”
她完全没有被我吓到，被我抓着的手腕顺势一扭，反客为主地扣住了我的手指。
她笑得张扬，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底线？张泽海，你来大理不就是为了找刺激治病的吗？我免费给你当药引子，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她的话太直白，直接撕开了我身上最后一层伪装的体面。
就在我准备发作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刹车声，紧接着，是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砰！砰！砰！
老旧的木门被砸得摇摇欲坠，门环撞击在木板上，发出巨大的噪音。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林星吓得往杨晓雪身后躲，游鹏眼神一凛，手已经摸向了旁边的三脚架。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狂妄的男声：“开门！里面的人都死了吗？！”
是刀哥的人，他们连一天的时间都不愿意等。
我松开舒秋月的手，转过身，将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随手扔在藤椅上。
我看着游鹏，语气里透出一丝久违的戾气：“我去开门，镜头不要关，继续录。”
既然鱼咬钩了，那就直接起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