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漠北雄起,汗国肇基
朔漠万里,长风卷沙,草原之上部族星散、互相攻伐、仇杀不休。十二世纪末,蒙古诸部征战连年,生灵流离,直到铁木真横空出世,以雄才大略,东征西讨,次第兼并塔塔儿、克烈、乃蛮诸大部,一统漠北草原。公元一二〇六年,斡难河源大会,诸王群臣共上尊号成吉思汗,大蒙古国正式立国,立千户制、建怯薛、造蒙古文字、定律法,将一盘散沙的草原诸部锻造成一台举世无双的战争机器。
自此蒙古铁骑踏出漠北,开启震撼欧亚的征服大业。成吉思汗挥师三征西夏,重创金国,挥兵西征,铁骑直抵中亚,横扫花剌子模,兵锋远及里海、高加索,开辟万里驿路,打通东西方通道。公元一二二七年,成吉思汗病逝征西夏途中,遗命联宋灭金。大汗离世之后,其三子窝阔台经忽里台大会推举继承汗位,是为元太宗。窝阔台定都和林,整饬汗国制度,立驿站、定赋税,联南宋夹击金国,一二三四年攻破蔡州,立国百年的金王朝就此覆灭。
灭金之后,蒙古并未止戈休兵,继续多路征伐。长子西征席卷东欧,兵临多瑙河畔;南方兵马持续侵掠南宋川蜀、荆襄、江淮之地。太宗崩逝,定宗贵由在位日短,朝局动荡,汗位转入拖雷一系,蒙哥登极,是为宪宗。蒙哥为人沉毅,勤于理政,整肃汗国,再启征伐,命其弟忽必烈经略漠南汉地,另遣旭烈兀西征西亚,覆灭阿拉伯阿拔斯王朝。忽必烈领命南进,先平大理,收服西南,自西面包抄南宋。一二五九年,蒙哥亲征巴蜀,顿兵钓鱼城下,不意殒命于合州,大汗骤崩,和林与漠南之间汗位之争骤然爆发,大蒙古国的一统基业由此裂痕丛生,庞大的蒙古帝国走向分裂,四大汗国各自割据,忽必烈所掌控的漠南势力,开启建立中原王朝的宏图。
忽必烈久居漠南,广交汉地儒臣,采纳汉法,营建开平府,深耕中原治理根基。蒙哥死讯传来,忽必烈与幼弟阿里不哥争夺汗位,一二六〇年于开平称汗,建元中统,是蒙古政权建元纪年之始。历经数年内战,击败阿里不哥,坐稳汗位,然四大汗国多不奉其号令,蒙古帝国的共主时代已然落幕,忽必烈的治国重心彻底转向中原,意在建立一个以汉地为根基、融合蒙汉制度的大一统王朝。至元八年,取《易经》“大哉乾元”之意,正式定国号为大元,次年定都大都,也就是今日北京,一座崭新的多民族大一统王朝就此登上华夏史册。
第二节 四海归一,世祖定鼎
国号既定,大都立都,忽必烈的头等大事便是覆灭南宋,一统九州。自窝阔台时代蒙宋交战,数十年拉锯,南宋凭借长江天险固守江南。至元十一年,元廷以伯颜为帅,大军南下,水陆并进,攻破长江防线,沿江州县望风归附。一二七六年,元兵兵临临安,宋恭帝出降,南宋朝廷覆灭,残余宋臣携幼帝南下闽粤继续抗争。一二七九年,崖山一战,陆秀夫负少帝投海,南宋彻底灭亡。自唐末五代以来数百年分裂,南北再度归于一统,元朝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大一统中央王朝。
大一统告成,元世祖忽必烈着手构建一整套横跨南北、治理辽阔疆域的国家制度。中央设立中书省总揽行政,枢密院执掌兵戎,御史台负责监察;特设宣政院,专门管理吐蕃军政与宗教事务,西藏自此正式纳入中央政府直接管辖版图。地方创设行省制度,划分十大行省,行省作为中央派出机构,掌一省军政民政,行省之下有路、府、州、县层层统辖,这套行省体制,奠定后世中国省级行政区划的根基,是元朝留给后世最重要的制度遗产。
元朝疆域之广,空前旷古,东极辽海,西逾葱岭,北逾阴山,南至南海,广袤万里。为维系偌大国土的联通,元廷大修驿道,遍设驿站,号称“星罗棋布,脉络相通”,驿骑驰行四方,政令通达边疆,极大促进中原与边疆、东方与西方的往来交流。海外商贸空前繁盛,泉州一跃成为世界第一大港,商船远驰南洋、印度洋,色目商人往来海陆,东西方物产、技术、思想互通有无。
文教科技,亦多有建树。世祖重用郭守敬,修订新历,遍设观测台,实测四海天象,修成《授时历》,其测算回归年精度,和后世公历几乎一致;黄道婆自海南归松江,革新棉纺织技艺,江南棉纺产业蓬勃兴起;戏曲杂剧在城市市井沃土之上蓬勃生长,元曲诞生,关汉卿、白朴等剧作家落笔写尽人间百态,开启一代文学新声。
然世祖一朝,隐患早已深埋。蒙汉二元治理格局始终难以调和,蒙古权贵固守草原旧制,汉臣力推儒家仁政,两股治国思路不断拉扯。为维护蒙古贵族特权,朝廷在官吏选用、律法量刑之上,天然偏向蒙古、色目群体,族群隔阂日渐固化。连年征伐不息,征日本、伐安南、击爪哇,数次海外用兵大多无功而返,耗空国库;钞法初行,纸币发行管控失当,通货膨胀隐忧浮现。忽必烈晚年,太子真金早逝,储位悬空,朝堂派系暗流涌动,为后世接连不断的帝位纷争埋下祸根。至元三十一年,元世祖忽必烈崩,走完波澜壮阔的一生,其一手开创的大元王朝,疆域恢弘,功业赫赫,可诸多弊政悬而未决,盛世之下暗流汹涌。
第三节 成宗守成,大德维稳
世祖驾崩之后,宗室大臣共推真金之子铁穆耳即位,是为元成宗,改元大德。成宗性情宽和,深知连年征伐损耗国力,登基伊始便下诏罢征海外,休兵息民,一改世祖晚期穷兵黩武之风,对外止戈,对内安养百姓,被视作守成之君。
大德年间,停止无端远征,减免部分地方赋税,赈济灾荒,安抚流民,国内大体安定。西北方面,长期叛乱的海都势力终被平定,漠北边境战火渐熄,四大汗国也先后承认元朝名义上的宗主地位,数十年西北边患暂告一段落,朝野一度出现安定景象。成宗尊崇儒学,优待儒士,延续世祖时期部分汉法政策,善待地方官吏,民间生产缓慢恢复。
只是守成不等于革新,成宗为政偏于姑息,对勋贵、宗王赏赐无度,巨额岁赐掏空国库,朝廷常年财政拮据。权贵豪强肆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地方吏治日渐松弛,贪腐悄悄复燃。朝堂之上,蒙古勋贵集团势力庞大,汉法推行举步维艰,族群之间的治理鸿沟并未弥合。成宗在位后期,沉疴缠身,朝政委于大臣,宫廷势力慢慢做大。大德十一年,元成宗辞世,太子早夭,未立储君,帝位再度空悬,一场残酷的皇室夺权风暴骤然掀起,大元王朝安稳的守成时代就此戛然而止。
第四节 武仁授受,延祐文治
成宗无嗣,安西王阿难答与海山、爱育黎拔力八达兄弟争夺皇权。海山手握漠北重兵,势力强盛,其弟爱育黎拔力八达抢先在大都发动政变,铲除阿难答一党,迎兄长海山入京登极,是为元武宗,改元至大。武宗为酬弟弟定策之功,立爱育黎拔力八达为皇太子,兄弟相约兄终弟及,叔侄相传,约定武宗百年之后传位仁宗,仁宗驾崩复还帝位于武宗之子。
武宗性情豪迈,好大喜功,登基之后大肆封赏亲信,大兴土木,朝廷开支暴涨。为弥补国库亏空,变革钞法,大量发行新钞,币制紊乱,物价飞涨,民生受创。武宗虽重用儒臣,有心改革积弊,奈何在位时日短暂,仅四年便猝然离世。其弟爱育黎拔力八达顺利继位,是为元仁宗,改元皇庆,后改延祐。
仁宗是元朝诸帝之中,最为倾心儒家治国的君主。他自幼研习汉学,深知儒术安天下,登基之后,推行一系列文治改革,史称延祐新政。新政之中最震动天下的举措,便是恢复科举。自元初停废数十年的取士之法重新开启,皇庆二年下诏,定于次年开科取士,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广纳天下汉地寒门儒生,打通士林进阶通道,南北士子欢欣鼓舞。朝廷尊崇孔圣,翻译儒家经典,兴办官学,礼遇儒臣,整顿吏治,核查田亩,试图抑制土地兼并,减免民间拖欠赋税,安抚底层百姓。
延祐数年,文风蔚然,天下读书人看到仕进希望,汉法治理迎来元朝中期最好的一段时光。可惜仁宗终究未能坚守当初“叔侄相传”的盟约。在后宫与部分权臣的怂恿之下,仁宗私心萌发,不愿身后皇位交还武宗一脉,刻意贬斥武宗之子和世瓎,将其远徙云南,改立自己的儿子硕德八剌为太子。一纸盟约破碎,皇室血脉之间埋下刻骨仇恨,武宗后人流落边陲,朝野宗室人心分裂,骨肉相残的祸根就此牢牢种下。延祐七年,元仁宗崩逝,太子硕德八剌继位,是为元英宗。
第五节 英主殒命,南坡惊变
元英宗少年即位,心怀大志,锐意革新,其施政力度远超仁宗。英宗自小熟读儒家典籍,立志大刀阔斧扫除元朝百年积弊,依靠贤臣拜住作为左膀右臂,君臣二人携手,强力推行新政。
新政锋芒直指蒙古保守勋贵集团。英宗裁汰冗官,整顿吏治,严查贪腐,减轻徭役赋税,继续尊崇儒学,编撰典章,力图将儒家的礼法制度全面落地。同时大力清算仁宗朝保守权臣势力,不少旧勋权贵遭到打压、削夺封地。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改革,狠狠触动世袭蒙古贵族的核心利益,保守集团人人自危,怨恨日深,暗中密谋除去少年天子。
至治三年,英宗自上都南返大都,驻跸南坡。以铁失为首的保守派权贵发动兵变,夜袭行宫,元英宗与丞相拜住一同遇害,史称南坡之变。一代有志革新的年轻帝王,壮志未酬,死于宗室权臣的屠刀之下,元朝最有希望彻底推行汉法、根治顽疾的一次改革,戛然而止。自此之后,元朝再也没有君主能够强力压制勋贵集团、推进深度汉化改革,王朝自救的最佳时机一去不返。
南坡事变之后,铁失等人拥立镇守漠北的晋王也孙铁木儿入京称帝,即泰定帝。泰定帝上台之初,假意封赏政变诸臣,待根基稳固,反手诛杀铁失一党,平定弑君逆案。但泰定帝本身无雄才大略,性情庸懦,治国只求息事宁人,苟安维稳。他无力调和朝堂派系纷争,对权贵奢靡、地方贪腐、土地兼并诸多弊病视而不见。在位数年间,全国各地天灾频发,水旱蝗灾接连不断,流民四起,朝廷赈济不力,民怨悄悄滋长。致和元年,泰定帝在上都骤然驾崩,储位未定,大都与上都两大集团立刻兵戎相见,两都之战爆发,天下再度陷入皇室内战。
第六节 两都烽烟,文宗虚治
泰定帝崩于上都,上都朝臣拥立其子阿速吉八登基,改元天顺;而大都方面,燕铁木儿手握兵权,决意拥立武宗一脉的图帖睦尔抢先在大都称帝,建元天历,也就是元文宗。两大政权互不相让,战火席卷北方数省,两都血战数月,上都势力最终溃败,天顺帝不知所踪,文宗坐稳帝位。
当初起兵之时,文宗宣称长兄和世瓎尚在漠北,自己只是暂代皇位,待兄长归来即行让位。于是遣使远赴漠北迎接和世瓎南归。和世瓎信以为真,于和林之北登极,是为元明宗,兄弟二人相约相会于旺忽察都。可权力面前骨肉情薄,燕铁木儿与文宗不愿拱手让出皇权,趁会面之机,毒杀明宗。明宗暴亡之后,图帖睦尔再度登极,这一段史称天历之变。
文宗深知帝位得来不正,极力粉饰文治,想要以文教功业掩盖宫廷弑兄的污点。他设立奎章阁,招揽天下名士,搜集古籍书画,修撰《经世大典》,汇辑本朝典章制度,兴修文庙,推崇诗书,一时之间大都文风鼎盛。但文宗只重表面浮华,并无革除弊政的决心,朝政全权托付燕铁木儿。燕铁木儿自恃定策大功,权倾朝野,肆意揽权,奢靡僭越,子弟亲信遍布朝堂,大肆敛财,朝堂风气败坏。地方之上,元廷依旧无力管控豪强,灾荒连年,百姓流离,各地民变暗流涌动。
至顺三年,元文宗病逝。临终之时心生悔意,遗命传位明宗之子,以偿还弑兄之过。权臣权衡利弊,先是迎立明宗幼子懿璘质班即位,即元宁宗,奈何宁宗年幼,登基不足两月便匆匆夭亡。朝野反复商议,最终选定远在广西流放的明宗长子妥欢帖睦尔,迎回大都继承大统,便是元朝末代皇帝——元顺帝。
第七节 顺帝临朝,至正兴衰
妥欢帖睦尔少年坎坷,幼年目睹父皇被害,接连流放高丽、广西,饱尝人间冷暖,十三岁被迎回大都,于至顺四年登基。即位之初,大权落在权臣伯颜手中。伯颜是元朝保守势力的代表,极度排斥汉法,倒行逆施,废除科举,颁布严苛的族群禁令,极力压制汉人、南人,甚至奏请诛杀张王李赵刘五大汉姓,朝野人心震恐,天下矛盾急剧激化。
少年顺帝隐忍数年,暗中联合伯颜之侄脱脱谋划夺权。至元六年,趁伯颜外出巡边,顺帝下诏罢黜伯颜,流放途中伯颜死去,皇权重回帝王之手。顺帝改元至正,立志革旧弊、兴新政,任命脱脱为中书右丞相,君臣合力推行至正新政。新政恢复科举,平反冤狱,减免赋税,修订律法,最大的文化功业便是总裁辽、金、宋三史,一朝修成三部正史,厘定前朝正统,彪炳史册。至正初年,朝堂气象一新,天下一度看到中兴曙光。
奈何百年沉疴积重难返,新政只能治标,撼动不了蒙古权贵世袭割据的根本。至正中期,朝堂君臣渐渐懈怠,两大致命弊政接踵而至:变钞、开河。朝廷国库空虚,滥发至正交钞,纸币迅速贬值,物价暴涨,金融彻底崩盘;黄河连年决口,朝廷征调十五万民夫疏浚河道,而层层官吏克扣工钱粮食,数十万饥苦河工聚集河堤,怨气冲天。
民间白莲教领袖韩山童、刘福通抓住时机,散布“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谶语,于至正十一年颍州举义,义军头裹红巾,红巾大起义轰然爆发。烽火迅速燃遍大江南北,徐寿辉起兵湖广,郭子兴起兵濠州,张士诚、方国珍割据东南,九州处处义旗,元朝大一统江山瞬间四分五裂。
乱世烽火之中,脱脱领兵出征,本有机会扑灭起义,可朝中奸佞不断构陷,顺帝听信谗言,临阵剥夺脱脱兵权,脱脱后被赐死。自脱脱一亡,元廷再无得力重臣,朝堂内部太子与帝党互相争权,军阀各自拥兵观望,内斗不休,平乱彻底无望。顺帝早年励精图治之心消磨殆尽,沉湎享乐,荒废朝政,坐视群雄兼并。朱元璋在江南崛起,先后扫灭陈友谅、张士诚,统一南方,举兵北伐。
第八节 大都倾覆,元祚落幕
至正二十八年,朱元璋于金陵称帝,国号大明,遣徐达、常遇春率军北伐,明军一路势如破竹,收复山东、河南,兵锋直指大都。元廷地方守军望风溃逃,大都成为一座孤城。闰七月二十八日夜,元顺帝率后宫、宗室、文武残臣,自健德门连夜北奔,逃往漠北。八月初二,明军开进大都,元朝在中原九十八年的大一统统治正式终结。
元顺帝北走应昌,继续保有蒙古汗号,史称北元,依旧意图南下复国。洪武三年,顺帝病逝漠北,明太祖因其不战而弃都城,保全宗室,赐谥号顺帝。此后明军数次北伐,重创北元主力,一三八八年捕鱼儿海一战,北元朝廷精锐尽丧,皇室威严不复存在,蒙古诸部重新陷入分裂。一四〇二年,鬼力赤杀坤帖木儿,去大元国号,北元彻底灭亡。
纵观大元百年兴亡,起于漠北铁骑横扫欧亚,一统分裂数百年的华夏大地,创设行省、宣政院,奠定辽阔多民族国家版图,打通东西文明交流通道,授时历、元曲、棉纺技术光耀史册。然而其立国始终未能妥善调和二元体制,皇位继承没有稳固规制,皇室接连喋血内斗;族群隔阂长期存在,权贵世袭固化,吏治难以长久清明;财政制度先天不稳,钞法数次崩坏,加上天灾频仍,底层民生困苦。有开拓万里疆土之武功,却缺少长治久安的仁政根基;有宏大辽阔的版图,却未能构建一套长久调和各方族群的治理体系。
其兴也雷霆席卷,其亡也土崩瓦解。九十八年大元王朝,是华夏史册上浓墨重彩的一章,留下疆域、制度、文化诸多宝贵遗产,也留下治国安邦的深刻鉴戒:大一统王朝长治久安,首在民心安定,贵在制度调和,不在强权压制;武定天下,终须文德守之。王朝兴衰循环,得失之间,足令后世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