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三月的风还带着倒春寒，干局长站在新址的空地上，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烟灰被风一吹，落在他那件灰蓝色的卡中山装上，他浑然不觉。
"老干，你看这地方——"他脚下踩着碎砖烂瓦，还有剪彩留下的炮仗碎屑，眼前是两排红砖平房，墙上石灰剥落得像得了牛皮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坯。东边那栋三层统子楼倒是完整，只是窗户上的油漆早已龟裂，远远看去像一张张缺了牙的嘴。
这就是生物所的原址。县里撤了生物所，把地盘划给了广播局。干局长心里清楚，这叫"盘活存量资产"——刘县长开会时刚学的词儿，听着新鲜，说白了就是没钱给新地儿，拿旧摊子凑合。
"局长，二楼那几间收拾出来了。"后勤的老刘颠颠儿跑过来，手里拎着个铁皮暖壶，壶身上印着"奖"字，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单位发的。
"哦？看看去。"
二楼从中间楼梯上去，楼梯是水泥的，没铺地砖，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楼梯拐角处堆着几捆旧报纸，最上面一张是《湖北日报》，头版还登着"治理经济环境，整顿经济秩序"的社论。
上了二楼，中间一条走廊，两边各三间房。老邓指着左边："从左往右，电台黄记者一间、郭大侠一间、何德生一间。"又指右边，"右边三间，干局长家公子一间、民政局刘局长家公子一间，还有生物所所长他闺女女婿留守一间。"
干局长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左边住的都是自己人，右边嘛——他咂了咂嘴，没吭声。
一楼三楼空着，窗户用木板钉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作响。老刘说："局长，这楼要装修，没个三五万下不来。眼下资金还没筹到位——"
"知道了。"干局长把烟头摁灭在楼梯扶手上，"先凑合着，等广电中心资金来建起来，这里拆了再重建。"
广电中心——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劲儿。剪彩那天热闹得很，红绸子剪了，鞭炮放了，可大楼连个地基都没打。县里给的批文是有了，钱呢？钱还在路上。
刘凡县长把干局长找去的那天下午，县委小会议室里暖气烧得足。刘县长穿着深棕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藤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老干局长，"刘县长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关切的调子，"你们组织力量和干事业精神可嘉。养鱼基地和城建宣传积极主动，广播组织鄂东普通话朗诵大赛轰动中部——这些我都看到了。"
干局长坐在对面，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堆着笑："都是县委县政府领导有方——"
"别别别，"刘县长摆摆手，钢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今天不唱赞歌。你们广电中心还冇动工？遇到什么困难吗？"
这话像根针，扎在干局长心窝子上。他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在建设将军顶发射机房和高塔工程，林业有点小阻碍，进展慢了点。据说是老大难。"
"老大难？说说。"
干局长清了清嗓子，把事情原委道来："事情是将军顶上平整土地，伐林木用来盖局大楼。驮到山脊村，被村书记田兆金和村长会计王（胡）云胜拦截了。还向老县委胡书记告状，说我老干私罚林木偷运建私房。"
"胡说八道！"刘县长一拍大腿，藤椅跟着晃了一下，"老干你放手干，解放思想！搞小团体利益我一查到底。谁阻碍广电事业发展，就是与党的喉舌卡脖子——必查办！"
最后四个字，刘县长说得掷地有声，钢笔往桌上一戳，一点黑像盖了个章。
干局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刘县长又开口了：
"经研究决定，新年八冶县首届全国药交会在我县举行。由广播局作为主办首位领头单位，联合县卫生局、供销社、农业局、商业局、医药公司等二十家单位合办。你们有什么措施和办法，回去研究落实并汇报我。"
刘县长站起来，握住干局长的手，眼神里带着信赖，也带着压力道："加油！你今年快五十五啦，选来二三级梯队，一班人带着一班人干，一代领着一代干，好好干事业吧！"
干局长双手握着县长那只手，觉得沉甸甸的——不是分量，是担子。
第二天上午，局里召开新年工作启动会。会议室就在平房最东头那间，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宣传工作先进单位，中共山南县委、县政府"，落款是八八年二月一日。
干局长坐在正面，面前摆着搪瓷茶缸，缸子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掉了两个，只剩"为人 服 " 。他环视一圈，开口了：
"同志们，新年新气象，咱们搬到新地儿了，工作也要上新台阶。今天布置五大任务——"
他伸出巴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第一，广电中心基建启动。计财邓股长和人事后勤协作，设基建办专班。邓股长，你牵头。"
老邓在角落里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着，钢笔水不太够，字写得断断续续。
"第二，全国药交会筹办。八月中秋进行，办公室张主任负责起草方案，组织专班，建梯队人选。"
办公室张主任推了推眼镜，点点头。他四十出头，瘦长脸，平时话不多，写材料是一把好手。
"第三，将军顶发射塔建设扫尾。技术股游股长、人事杨股长、广播公司杨经理协作，落实人员与设备安装调试。"
游股长是个技术迷，一听设备调试就来劲，眼睛亮了一下。杨经理在旁边皱了皱眉——他更关心经营创收的事儿，有没钱采购好设备。
"第四，广播电视台、二台一体化分工协作，宣传上台阶。文韬台长和童台长组织节目，技术股负责电视播音机房临时机房设备安装调试管理。文台长负责，抓好电视点歌和形象宣传创收结合。广播电台节目支持电视节目播出内容。"
文韬台长——局里人都叫他"文台"——四十来岁，实诚人常带口头淖“啷格”，说话慢条斯理，但办起事来不含糊。他旁边坐着的童副台长，播音部刚升副台长比他年小几岁，正闷头剥一颗水果糖塞到嘴巴品味。
"第五，广电公司经营翻倍。杨经理要把业务向乡镇延伸经营。"
杨经理——全名杨国富，上海人，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经营广电公司这几年，装天线、卖器材，手底下有一帮人，算是局里的"财神爷"。
干局长说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大家有没有补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文台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局长，德生那边——"
"哦，对。"干局长想起来了，"德生新年被文台委以重任，当了支部委员。县直四大家联络任务也交德生，每天必跑的工作做好联通。"
何德生坐在靠门的位置，二十三岁，圆脸，浓眉大眼，穿着件衣风衣。听到自己名字，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霞出笑逐颜开的开心表情，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像刚灌下去的二两白酒，从嗓子眼一直烧到头顶的热。
支部委员——这在局里可是个进步。虽说广播局算不上什么大单位，但在八十年代末的县城，能在体制内谋个"委员"头衔，那也是组织上信得过的人。
散了会，文台把德生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就是三楼左边第四间，和编辑记者是部隔壁。
文台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写字台，两把木椅，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湖北省地图。写字台上摆着一台珠江牌双卡录音机，旁边摞着几盘空白磁带。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桌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德生，坐。"
德生搬了把椅子坐下，屁股刚沾上，文台就开口了：
"你现在是支部委员了，担子重了。记者编辑的活儿不能丢，县直四大家的联络也不能断。我跟你交个底——"
文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德生。德生摆手："不会抽。"
"不会抽好，省烟钱。啷暖爱好习惯，我这想盖烟盖不了！"文台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做记者编辑，我送你四个字——眼、脑、手、腿，四勤。"
德生掏出笔记本，认真记着。
"眼勤，就是多看。看文件、看报纸、看社会。人家看不见的你看见了，这就是新闻敏感。脑勤，多想。同样一件事，你想一层，人家想三层，出来的稿子就不一样。手勤，多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写多了自然就通了。腿勤——"
文台用烟指了指窗外："多跑。坐在办公室里编不出好新闻。县委、县政府、人大、政协，四大家和县直单位你每天都要去转转，消息灵通了，稿子自然就来了。"
德生点头如捣蒜。
"还有，"文台弹了弹烟灰，"姜主任那边，你多请教。他写稿子有一套。"
姜主任——姜文彬，广播站的科班生，尽管年纪才三十出头，写起稿子来一字一句地抠。前些日子刚在《广播记者》上发了篇论文——《论新闻导语写作方法》，在上面和局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四月中旬。
那天德生去县委宣传部送稿子，回来时路过文台办公室，听见里面在说话。他敲了敲门，文台喊"进"，推门一看，文台和姜主任都在。
文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德生，正好你来了。刚接到通知，李约瑟博士要来咱们县访问，由我台担负新闻采访报道。"
"李约瑟？"德生愣了一下，"哪个李约瑟？"
"还有哪个？"姜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中国科学技术史》的作者，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人家是国际知名学者！"
德生这下明白了。李约瑟——这名字他当然知道，高中历史课本上提过的。一个英国人，写了一辈子中国科技史，在国际上名气大得很。
"这可是大事儿。我也想参加采访组。"文台把文件递给德生，"县里很重视，宣传部专门下了通知。采访报道由咱们台负责，你——"
他看了德生一眼："你跟着姜主任，当助手。多学学怎么搞外事采访。"
德生接过文件，心里一阵激动。外事采访！这在县广播台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没想到姜主任在旁边开口了："文台，这个任务我去就是了。李约瑟博士的采访，专业性很强，涉及科技史、文化史，德生负责台内杂事，怕没时间。"
"姜主任，"德生忍不住了，"我虽然年轻，但我可以学。您带着我，我给您当助手，打打下手总行吧？"
姜主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意味深长："德生啊，这一次我先上吧。你不能电视台要人，你也要上。这重要事件，你也要上。上次长江1.2油驳大火你自个随民政局去武汉舵落口采访还没报告，忘记台长批评了？！"
德生被美主任抵无语了，谁叫姜主任是科班记者，资历在那儿摆着，自己一个毛头小子，能说什么？心想等我明年拿华科大新闻毕业证看你还么样说？！
文台看出了尴尬，打圆场："这样吧，姜主任主笔。德生年轻积极争创机会值得关注，以后机会有的是。"
德生也只好应了。
出了门，德生心里堵得慌。郭大侠在走廊那头看见了，冲他喊："德生，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咋啦？"
德生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五月初，自学考试报名开始了。
德生报了新闻专业的科目，一共四门：《新闻学概论》《中国新闻事业史》《新闻采访写作》《报纸编辑》。报名费一门八块，四门三十二块——他半个月工资。
文台也报了名，报的是同一专业。两人在县自考办碰见了，相视一笑。
"文台，你也考？"
"活到老学到老嘛。局长说了，梯队建设，学历也要跟上。"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二楼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德生从扬台长房间搬到局里生物所旧统子楼二楼左边第三间。晚上安静，最适合看书。他桌上摆着教材，旁边是一盏台灯——绿色的灯罩，灯座上印着"上海"两个字。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新闻采访写作》这本书他翻得最多。书页边缘起了毛，空白处写满了批注。有一章专门讲导语写作，他反复看了三遍，心想：姜主任那篇论文说的就是这个，人家能写论文，我连个导语都写不利索，差得远呢。
考试在六月中旬。两天的功夫，德生考下来，觉得还行。文台考完骑着车走，在门口冲他喊："德生，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门门都过得了！"
"好！等成绩出来，我请客！"
结果出来，德生四门全过，文台过了三门，有一门差了三分。文台拍着德生的肩膀说："行啊小子，比我强！"
德生嘿嘿笑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七一前夕，德生去县委组织部送七一党建先进人物事迹稿件。组织部的王副部长接见了他。
陈东副部长四十多岁，方脸，浓眉，说话干脆利落。他翻了翻德生送来的稿件，点点头："小何啊，你这稿子写得还行，有进步。不过——"
他放下稿子，摘下钢笔帽，在桌上点了两下："我跟你说个事儿。国庆四十周年，咱们县要大树一批党员带头劳动致富和乐于奉献的典型。宣传部牵头，你们广播台配合。小何，你年轻，脑子活，帮我策划策划——怎么把这批典型宣传好？"
德生一愣。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陈东部长，您具体说说，什么方向？"
"方向就是两个：一是带头致富，二是乐于奉献。要选那些有代表性的人物，比如专业户、乡镇企业家、扶贫干部、见义勇为的党员。宣传形式要多样——广播稿、电视专题、图片展览，都可以。关键是要有感染力，要让老百姓听了看了觉得'这人真不赖'，而不是干巴巴的念文件。"
德生脑子里开始转了。他想起了文台说的"四勤"，想起了姜主任的论文，想起了自考的那些教材。策划方案——这不就是《报纸编辑》里讲的专题策划吗？
"陈部长，我回去起草一个方案，三天之内给您送过来。"
"好！就等你这句话。"
回到局里，德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铺开稿纸，拧开钢笔。
窗外天已经黑了，二楼的灯亮着，只有他这一间。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春虫在墙根底下叫。
他先列了个提纲：
一、宣传主题：党旗在田野上飘扬——国庆四十周年党员典型宣传征文
二、典型分类：
带头致富型（专业户、乡镇企业家）
乐于奉献型（扶贫干部、优秀教师、乡村医生）
见义勇为型（党员中的英雄模范）
三、宣传形式：
系列广播稿（每日一篇，早中晚三次播出）
电视专题片（三集，每集十五分钟）
图片展览（县城中心广场，国庆期间展出）
报告会（邀请典型人物巡回演讲）
四、实施步骤：
第一阶段（七月至八月）：典型挖掘与采访
第二阶段（九月至十月）：稿件撰写与制作
第三阶段（十月）：集中宣传与展览
五、人员分工：
采访组：姜文彬（组长）、何德生、黄记者、牛皮客
编辑组：文韬台长统筹
摄制组：技术股配合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姜主任当组长——这回不是吃独食了吧？他笑了笑，继续写。
方案写了五页纸，三千多字。写完时，台灯已经烫手了。他甩了甩酸疼的手腕，把稿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文件夹。
当然，最后恐怕奖励来源还得拉赞助吧？！
七月中旬，将军顶那边出了新情况。
游股长从山上下来，一脸灰土，进了局长办公室就嚷："局长，林业站那边又卡了！说是要补手续，要县里出证明，要——"
"要什么要！"干局长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刘县长的话他们没听见？"
"听见了，可底下人办事——"游股长苦着脸，"田兆金那帮人还在山脊村堵着，说咱们伐的是防护林。"
干局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窗外蝉鸣震天响，衬得屋里更闷。
"这样，是我们基建伐木，扯禁我林瞎扯蛋。"他停下来，"老邓，你去一趟林业局，找赵局长，把县里的批文拿给他看。游股长，你带人先干别的活儿，平整土地先停一停，等手续补齐再说。杨经理——"
杨经理正坐在门口小凳上喝茶，一听叫自己，赶紧站起来。
"你跑一趟山脊村，找许镇长。田兆金那边，得镇里出面做工作。你跟许镇长说，广播局的事就是县里的事，让他上点心。"
杨经理应了，放下茶缸就走。
德生在走廊里听见这些，他把将军顶的事打电话告诉父亲。父亲何文远知道王大福和老县委书记的老关系，决定去镇上找许进良镇长作个说明，果不其然，父亲疏通关健点。干局长的广电中心首根脚手架就有了着落。
八月初，张主任的药交会方案出来了。厚厚一叠，德生帮着油印了二十份——用的是局里那台老式油印机，推一下，出来一张，油墨味儿呛鼻子。
打字员谢小姨见德生一表人才，拉德生坐下，要为他介绍对象，说她表妹如何与德生般配，让德生好激动，连续道谢谢！
方案核心内容：
山南号县首届全国药交会，定于新年元月举行。主会场设在县人民广场，分会场设在县中药材基地。参展单位包括全国各省市医药公司、药材供应商、制药企业等。广播局负责全程宣传报道，包括会前预热、会中直播、会后总结。
具体措施：
会前三个月启动宣传，制作专题广播节目《药乡行》，每日一期。
制作电视宣传片《中国药乡——山南县药交会巡礼》，在省台、市台播出。
药交会期间，设立现场广播站，实时播报展会动态。
联合二十家主办单位，印制宣传画册。
干局长看了方案，点了头："行，就这么办。张主任，你牵头，德生配合你跑联络报道。"
德生又多了一项任务。
八月底，文台搞了个电视节目新花样——试播期间电视观众点歌。
那时候县城里刚装了有线电视，能收到七八套节目。文台在自办节目里开了个"电视点歌"栏目，观众花五十块钱点一首歌，屏幕上打上祝福语。
"这是个创收的好门路。"文台跟德生说，"你跑县直单位联络的时候，顺便把这个事宣传宣传。县里各单位搞活动、祝寿、庆功，都可以点歌。"
德生跑了几天，还真拉来了几单。县医院有个老医生过七十大寿，子女点了首《祝你平安》；供销社年底表彰先进，点了首《咱们工人有力量》；民政局结婚登记处，一对新人点了首《夫妻双双把家还》——德生去拍的时候，新娘子羞得直捂脸。
每单五十块，提成一块给德生。他一个月下来，光点歌提成拿了，乐得合不拢嘴。
九月，自学考试第二学期的成绩下来了。德生又过了四门，还剩两门就毕业了。文台这次过了两门，离毕业也近了。
姜主任的论文在省里评了个三等奖，局里开了个小型表彰会，干局长亲自给姜主任发了五十块钱奖金。姜主任站在台上，笑得满脸菊花。
德生坐在台下，鼓掌鼓得最响。他不再计较"好新闻吃独食"的事了——人家有本事，吃独食也吃得光明正大。自己要做的，是赶紧长本事。
组织部陈副部长的典型宣传方案批下来了。德生起草的策划案基本没改，只加了一条："建议邀请省台记者联合采访，扩大影响。"王副部长在旁边批了八个字："方案可行，抓紧落实。"德生为征文赞助头痛！
李约瑟博士的采访最终在十月中旬成行。姜主任主笔写了篇通讯《李约瑟博士山南县寻访记》，登在《湖北日报》上，还配了张照片——姜主任和李约瑟握手，笑得像朵花。
国庆三十九周年那天，县城广场上红旗招展。德生写的系列广播稿从七月份开始播，到十月份正好播了六十篇。广场上的图片展览，他拍的照片占了大半。
干局长在国庆总结会上点了德生的名："小何同志，年轻有为，四勤做得好！"
“局长，这个征文跨年度，不早呢！”台下掌声响起来，德生脸红了。他偷偷看了眼文台，文台在旁边冲他竖大拇指。德生对文台长说：”还得找个赞助单位，把主旋律叫响，让党组织喉舌发出宣传一批典型，选就一批新闻通迅员队伍。〞
十二月底，广电中心的资金终于到位了。县里拨了三十万，刘县长又协调了一笔贷款。干局长在工地上放了挂五千响的鞭炮，这次不是剪彩，是真正动工了。
将军顶那边，手续补齐了，田兆金也不再堵路。发射塔建起来了，铁塔在山顶上直插云霄，远远看去像根定海神针。
八冶县首届全国药交会在新年元月如期举行。县人民广场上人山人海，中药材的香味飘了几条街。广播局的现场广播站架在广场中央，德生拿着话筒做现场报道，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全场。
文台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台摄像机——局里刚买的，松下M7，一万多块。他冲德生喊："德生，说得好！再来一段！"
德生对着话筒，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念道：
"各位听众、各位观众，首届全国药交会现场报道，我是记者何德生——"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金秋气息。德生裹了裹风衣，心里头却热乎乎的。
这一年，他二十三岁。支部委员，自考快毕业了，稿子写了上百篇，电视点歌拉了几十单，将军顶上扛过设备，李约瑟来访跑过腿，国庆四十周年搞了策划，药交会站过现场。他的一年计划勾兑一下，就剩找对象一事，这过年还有两个月了，会有奇迹吗？
文台说的"四勤"，他算是摸着门道了。
窗外，二楼的灯还亮着。远处，将军顶上的发射塔信号灯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灭的眼睛，守着这座小城，守着希望的山南人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