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手电光从孔洞移开,照向那个蜷坐在地的人。
他没躲光。眼睛被手电直射,瞳孔缩成针尖,但没眨眼。嘴角慢慢扯开,露出干裂的嘴唇和发黄的牙齿。
"你说你不是陈明,那又是谁?",我看他的样子分明就是陈明,就算看上去很糟糕,啊,也有可能是神经错乱了。
"我是谁。"他重复我的问题,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木头上拉,"你真想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左脚,脚趾在积水里动了动。
"陈明在雾来的第三天就应了声。"
他抬起头,手电光里他的眼球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反光——不是猫眼那种,更像是玻璃珠被水泡久了的反光。
"雾里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然后……"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黑指尖互相搓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陈明就不在了。壳还在,里面空了。灯把回声灌进来,填了空壳。你眼前这个,就是填进去的东西学会了怎么用这副皮囊。"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深绿夹克下的肋骨清晰可见。
"所以我说,我不是陈明。"
灯塔的光又暗了,这一次持续了将近三秒,洞室里只剩我手电发出的光。黑暗中他的声音变得很近——他往前挪了,离我不到两米。
"吃什么?"他嗤了一声,气息里带着腐咸味,"你看见那圈了吗?灯座底下那个圈。灯一亮,光从孔洞灌进来,我就能吸到一点——回声的余烬。够吊着不散。压缩饼干是给这副壳吃的,壳得维持着,不然撑不到下一次灯亮。"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为什么不出去?"他声音突然压低,几乎贴着地面传过来,"出去了这副壳就归它了。它现在只能从灯缝里挤一点出来,靠回声喂着。但要是这壳走出去,雾一裹,它就整个过来。到时候不只是我——整个镇子,所有应过声的、没应过声的,全得空!"
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朝我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你碰那个格栅,那个圈就转了。灯就不再是门了,是豁口。它会整个涌出来。你那手机录像算个屁,你连跑都来不及。"
“要不你留下来吧,看你也不像是甘心这样就走的,正好留下陪我,嘿嘿嘿……”
洞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水滴声重新回来,灯塔的光恢复,昏黄的光柱重新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诡异的平静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扭曲。
"走吧。趁我还能压住这壳。明早雾散,你取了录像,就离开雾港。别再回头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说的话太疯了——什么"壳""回声""门",听起来像是在洞里待太久产生了幻觉。可是……灯塔的灯照向陆地、雾准时来去、镇上人的讳莫如深、还有他说的"灯座底下那个圈"——我刚才确实看到了,从下往上看,那些划痕确实组成了一个圈中一竖的形状。
而且,他为什么不出去?如果他真的疯了,为什么要躲在这个洞里?为什么不回镇上?
还有码头那枚无铭打火机——如果他是陈明,为什么有两枚一模一样的打火机?一枚刻"C",一枚不刻?
"怎么可能这么恐怖,跟个核弹一样。"我说,"那前面失踪的人呢,难道也都是一个个的'核弹'?"
"非陈明"听到我那句"核弹",干裂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噎住了。
"你以为之前那些人是被什么带走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烦躁,"应声,被叼走,一个一个的。像钓鱼,每年雾季捞一两条,镇上人怕了,规矩就传下来了——别应声,别出去。只要没人搭理它,它就只能从灯缝里挤一点回声出来,填几个空壳过日子。"
他拿打火机的手往洞顶方向指了指。
"之前那些失踪的,是它伸出来叼走的。一个一个叼,像用筷子夹花生米。但你要是拧开那格栅,转了那个圈——"
他猛地前倾,赤脚在积水里刮出一声刺响。
"那不是筷子了。那是把锅砸了。回声直接灌满整个礁石区,雾散不了,灯关不上,壳不够用了就自己造壳——往活人身上长。到时候不是失踪一两个人,是全镇一起空。"
灯塔的光柱突然剧烈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洞室里明灭了三四下。"非陈明"的身体跟着光一起抽搐,每闪一次他肩膀就猛缩一次,手指抠进地面沙砾里,指甲缝渗出血丝。
"你他妈感觉到了吗?"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靠近那个圈,它就醒了。它在动,它在——"
光突然稳了,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慢慢平下去。
"之前那些人,"他缓了几秒,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们的壳没留住。回声叼走之后没往回填,直接散了。所以连鞋都找不到。我运气好——或者说运气差——灯刚好亮着,回声有余烬,壳没烂透就被填了。所以我还坐在这儿跟你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焦黑指尖。
"但填进去的不是人。你明白吗?坐在这儿的是个会说话的壳,里面装的是它漏出来的一点边角料。陈明早就没了。",我仔细观察他,但仍然看不出来什么。
他抬起眼,在手电的光里,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珠死死盯着我。
"所以你到底走不走?"
我没再跟他废话。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继续待下去确实有风险。而且我手机在灯塔,录像里应该有更实在的东西。先回去,明天取了录像,看完再决定。
我转身沿通道往回走。手电光扫过竖井边缘,我把绳子从铁梯横杆上解下来,攥住梯级往上爬。锈铁嘎吱响,每一步都晃,但我没停。
爬到井口,翻出去,膝盖磕在礁石上,疼得咧了下嘴。我没回头看洞口——"别回头",那句话虽然玄乎,但我选择照做。
沿原路往回走。洞内那段路比来时更难走,因为我背对着方向,只能靠手电往脚底下照。沙砾里的脚印被我的鞋底又碾了一遍。经过"厅"区时我瞥了一眼陈明的背包,还是半埋在那里,没动过。
爬出洞口,雾还在。比下午更浓了,像一整块湿棉花裹着我。我解开石柱上的绳结,把尼龙绳一圈一圈收回来,塞进雨衣兜里。雨衣里面全是汗,塑料膜贴着后背黏糊糊的。
回客栈的路比去时更难辨认。雾把地标全吞了,我靠记忆和脚感走——码头水泥坡道、榕树黑影、杂货铺卷帘门。石板路湿滑,我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雨衣膝盖处撕了道口子。
客栈大门还半掩着,雾气往里灌。大厅地砖上积了一层水光,柜台后没人。我沿楼梯上去,203的房门还锁着,钥匙拧开,进去,反锁。
我没脱雨衣,直接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洞里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壳""回声""门"。我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次日。08:07。
我被窗外的光照弄醒的,是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白得刺眼——那么大的雾,一晚上就散了。
我坐起来,浑身的肌肉酸得像被人揍了一顿。雨衣还穿着,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膝盖那道口子裂得更大了。我脱掉它,换上干衣服,把装备重新整理了一遍——手电、绳子、打火机、半张纸、塔门钥匙。
出门,下楼,大厅里老板娘在擦柜台。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我没停留,出门往灯塔方向走。
雾散后的雾港和昨天判若两地。阳光打在白房子上,海面蓝得发亮,旧船厂的铁架在日光里锈得理直气壮。空气里有咸腥味但没有那种沉闷的压迫感。像换了个镇子。
灯塔白色塔身在阳光下干净得不像话。我沿石阶上去,掏出老周给的备用钥匙开了塔门。门轴嘎吱响,海风从门洞灌进来。
我沿螺旋楼梯往上爬,脚步声在石壁里回荡。灯室的门没锁——我昨天出来时锁了,但老周有钥匙。我推开门——
灯室里一切如旧。铜灯罩在阳光下暗沉沉的,灯座铁板上的划痕还在,那个圈中一竖的图腾清晰可见。我昨天放的手机还靠在铁板上,屏幕黑着。
我拿起来。电量12%,录像文件还在。我点开——
录像从昨天16:02开始,画面是灯座和铁板的一角,视角固定。前几分钟只有灯室里逐渐变暗的光线,然后灯亮了。
16:15左右,灯亮。嗡鸣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低沉的震动。灯座铁板上的划痕开始——发光。很微弱,淡蓝色,沿着那个圈中一竖的纹路慢慢亮起来,像电路板通电。
16:20到16:40之间,灯亮了三次,每次亮的时候划痕就发光,嗡鸣就加重。第三次亮灯时,画面边缘——灯罩和铁板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某种半透明的、像水波纹一样的东西从缝隙里往外渗,沿着铁板表面蠕动,碰到那个发光的图腾圈就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16:45,灯突然大亮,画面白了一瞬。那一瞬间我看见灯座正中央、图腾圈的正上方,铁板表面凹下去一个小坑——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