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明暗交错的刹那，西蒙的瞳孔骤缩。
客厅深处的黑暗里，一道人形轮廓，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之中，一动不动。
西蒙抽出火符，另一只手的细刃随时准备扔出去。橘黄光亮“呼”地窜起，还没来得及驱散满屋子里的霉味，就先照亮了角落里的两对眼珠子。
角落里，尖耳朵套着一件上衣，手里攥着根不久前刚被踢断的椅子腿，身后缩着个小泥鳅似的莉娅。
“叔叔！”莉娅眼尖先叫出了声，挣脱了椅子腿的庇护，向西蒙扑来，小脸上蹭着灰，还挂着两道没干透的泪痕。
西蒙将火符悬置半空保持光亮，一手捞起莉娅，眼神死死钉在尖耳朵身上。对方伤没好，气息明显很乱，但她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抹不肯褪去的野性。
尖耳朵跟西蒙对视了一瞬，那眼神里全是戒备。犹豫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手里这根椅子腿实在不够看。最终冷哼一声，提着椅子腿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她没为难你吧？”西蒙低声问，手掌摸了摸莉娅的脑袋，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没有！”莉娅摇头，“她背上在渗血，还坚持给我弄吃的……我们刚吃完你就回来了。”
“那是她饿了，才带着你在屋里找吃的。”西蒙不会忘记一年多以前就是这个赔钱货，一口吃的都没留，还给他来了个卷包汇。
抱着莉娅来到二楼的卧室门口，发现门被顶着，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我不在家的时候，能帮我照看这丫头么？”他对着门板说话，声音不高，像是跟空气谈判。
屋里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努力憋着一口气不想让人发现。
顿了顿，西蒙给出筹码：“你只需照顾她，伤好后想走，我不拦。”
门板后头又死一般的寂静了很久，久到西蒙以为里面的人已经断了气。终于，一阵布料摩擦声后，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得到答复并不能放心，所以还要加码。
回到书房，像台没什么情绪的机器，又开始捣鼓那些烂七八糟的草药，磨粉、熬泥……依旧使唤莉娅去烧热水，继续将旧衣服撕成绷带。
一切准备妥当，西蒙用手指了指房间对莉娅说：“端过去让她洗干净伤口，你再帮她换药。”
莉娅费力地端着热水去隔壁叫开门后进去。
西蒙在书房，耳朵竖得像只猎狗。他在听隔壁的动静，听那女人的呼吸、听水滑落的声响、听那根椅子腿是不是还在她手里。
他在赌！赌这个浑身是伤的尖耳朵，还需要遮风挡雨的地方，也在赌她不会伤害莉娅。假如隔壁传出一丝不对劲的声响，他会立刻冲过去——掐死她。
寂静持续着，只有偶尔传来极力压抑的吸气声，证明隔壁还有活物在忍受疼痛。直到莉娅抱着一堆沾满药粉和血痂的布条，以及被他暴力撕碎、沾着血迹的衣服，摇摇晃晃出来时，西蒙那口吊在胸腔里的气，才算是缓缓吐了出来。
莉娅手里那堆破烂，就像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一样，散发着一股子绝望的霉味。
“这东西我来处理。”西蒙伸手接过，触手黏腻又冰凉。“去陪她说说话，并告诉她，楼下吃的喝的随她用。”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清楚，厨房那点存粮根本不够三个人吃。
用火点燃壁炉，将手里的垃圾通通扔进去，看着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布条上的血污，那股子焦糊的血腥味里，居然硬生生挤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似花香，也不似香料，好似某种更原始……带着体温的香气，从那堆烧成半焦的布条里冒出来。
西蒙一顿，脸上表情随即扭曲成一个极其荒谬的冷笑。
这破地方，墙角长霉，地板烂穿，连空气里都飘着贫穷的灰尘。一个浑身是伤的丧家犬，居然还能透出这种玩意儿？
他狠狠把最后一点布条杵进火堆深处，直到那点香味被浓烟彻底吞没，只剩下焦糊的恶臭。“操！”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香味，还是骂这个半精灵女人。这世道，连一点好闻的气味，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像个陷阱。
将莉娅安顿睡下，掖了掖被角，低声交代今晚好好睡觉，不用跟着去酒馆打工。
站在门口对着通道说：“明早会带吃的回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通知谁。顿了顿，又补了句：“早点休息。”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怪异，忙转身下楼。
边下楼边尴尬的用手揉鼻子，指腹蹭过鼻尖的一瞬，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味又一次钻进了鼻孔。西蒙动作一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接触过绷带，那味道沾在了手上？忙将手在裤腿上狠狠地蹭了几下，可那味道像是渗进了灵魂，久久不肯散去。
踏进酒馆时，混合着汗臭、酒精和廉价脂粉的燥热气浪扑面而来。老板瞧见他也没多问，只是点下头，并递来一杯浑浊的烈酒和一把弦轴松动的旧琴。
接过酒杯，仰头就是整杯下肚，辛辣的液体像刀子刮过喉咙。抱着琴，坐到角落里，手指胡乱拨弄几下，定了定神，随即扯开嗓子，唱起了今晚的淫荡小曲。
从前她尚是少女，人人都叹她生得好看。
去到野地采花，撞上歹人摧折嫩瓣。
一把扣住她白净的手，拖入林坳之间。
诅咒道旁那棵椴树——就是此地，再无童真。
一脱……见到……好似……
二脱……见到……好似……
三脱……见到……好似……
曲调油滑，歌词下作，满篇都是偷情、乱伦和酒池肉林的烂事。酒客们哄堂大笑，拍着桌子叫好，摇铃声响不断。
西蒙放荡不羁的微笑，眼神空洞，嘴里像是在背诵别人的罪状。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琴弦每震动一次，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子不属于这污浊之地的香味。
那香气像个幽灵，盘踞在他的琴弦上，每一次拨动，都在提醒他，有些东西，比死亡更难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