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洱海的风带着明显的水汽吹进院子,我坐在堂屋门槛边的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杨阿奶早上泡好的苦荞茶。
院子左侧的百年核桃树下,游鹏正坐在石凳上,他长腿敞开,膝盖上摊着一块黑色的专业擦镜绒布,上面散落着一机三镜。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黑色的皮老虎气吹,机械地清理着镜头边缘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东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舒秋月端着一只海碗,趿拉着那双塑料拖鞋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极其惹眼的明黄色冲锋衣,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
她看了我一眼,狡黠地挤了挤眼睛,随后端着碗径直走向游鹏。
她一屁股坐在游鹏对面的石凳上,扬声搭话:“大个子,吃早饭没?”
游鹏没有抬头,气吹捏动,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舒秋月把海碗往前推了推,语气热络:“我这碗饵丝可是加了双份肉帽的,分你一半?”
游鹏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低沉:“不饿。”
舒秋月毫不介意,当着他的面吸溜了一大口米线。
她的眼睛不安分地盯着绒布上的器材,她伸出手,指尖直接戳向那枚硕大的长焦镜头,随口念叨:“这黑乎乎的铁疙瘩挺重吧?看着挺值钱。”
游鹏的手猛地探出,一把按住镜筒,他的动作极快,手背上青筋暴起,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他抬起眼皮,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别碰。”
舒秋月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缩回去,反而咧嘴笑了,语气带着点调侃:“摸一下都不行?真小气。”
游鹏没有接话,他将气吹扔进包里,抓起绒布的四个角,准备将镜头打包收走。
我放下手里的粗瓷茶杯,站起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走到石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堆器材,我扫了一眼他脚边的黑色圆筒袋,语气平淡:“索尼A7S3机身,配24-70毫米大师级G镜头,旁边那个是70-200毫米的长焦,加上那根捷信的碳纤维三脚架,这套干活的套件,配齐下不来十万。”
游鹏打包的动作停住,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语气平静,开口吩咐:“舒秋月,端着你的碗,去旁边吃。”
舒秋月撇了撇嘴,她站起身,端着海碗退到两米外的屋檐下,靠着木柱子边吃边看戏。
我拉开一张竹椅,在游鹏对面坐下,我直视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昨天听杨晓雪说,你在闲鱼上租的房,一个带着全套顶级干活设备的专业摄影师,跑来大理住一百块一天的农家院,你不是来旅游的。”
游鹏攥紧了绒布的边缘,语气生硬:“与你无关。”
我把双手交叉放在石桌上,语气从容:“我不关心你的过去,我只是需要你的设备,还有你这个人。”
游鹏的身体瞬间紧绷,一米八五的骨架在极度戒备时带来强烈的物理压迫感,他声音更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我早就不接活儿了。”
我指了指他露在外面的右手,字字清晰:“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水槽边洗冷水脸,器材保养得一尘不染,但机身底部的磨损极其严重,你虎口和指关节的老茧太厚,你习惯在高海拔或者极端气候下拍摄。”
游鹏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警惕。
我放慢语速,语气平缓:“我不让你去爬雪山,我只让你拍一块布。”
游鹏拒绝得很干脆,他提起沉重的登山包,单肩挎上,准备起身,硬邦邦丢出两个字:“不拍。”
我坐在原位没动,声音不大,但直戳要害:“你闲不下来,你坐在这个院子里清理镜头,但你的气吹在同一个缝隙处捏了整整十分钟,你在发呆,你在焦虑,你需要高强度的专注力来麻痹自己,闲着会让你生不如死。”
游鹏的动作彻底僵住,他站在原地,那道眉骨上的旧疤微微抽动。
我戳中了他的软肋,这是在无数次商业谈判中练就的直觉,找准痛点,一击破防。
我仰头看着他,抛出条件:“每天三个小时,不用你构图,不用你找光影,我给你分镜脚本,你只需要当个人形自走脚架,作为交换,你在望海小院的房租我全包。”
游鹏咬紧后槽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不缺那点房租。”
我毫不退让地反问,语气带着几分锐利:“那你缺什么?缺一个晚上能让你闭上眼睛安稳睡觉的理由?”
游鹏死死盯着我,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两个受过伤的男人在各自的领地边缘互相试探。
屋檐下,舒秋月吸溜米线的声音在这个时刻显得极其刺耳。
游鹏深吸了一口气,他肩膀上隆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他将那个几十斤重的登山包重新扔回地上。
他开口询问,声音依旧低沉:“拍什么布?”
我站起身,语气干脆:“扎染,明天开机。”
游鹏没有再废话,他单手提起包,转身走回北厢房,门被重重关上。
第一块拼图落位了。
我转身往堂屋走,舒秋月端着空碗凑了过来。
她贴得很近,她嘴唇上泛着油光,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带着点打趣的口吻:“大叔,你刚才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有点帅啊。”
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开口吩咐:“把碗洗了。”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声:“过河拆桥……”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浑身一僵。
她的手指很热,紧紧扣在我的脉搏上,她身上那种极淡的橘子味混合着某种类似医院消毒水的冷感,直直钻进我的鼻腔。
我下意识想要抽回手,皱眉开口:“你干什么?”
她死死抓住,力气大得惊人,语气带着点执拗:“别动,我摸摸你发抖没有。”
没有发抖。
过去一年,每次关小雨试图触碰我,我的身体都会产生严重的躯体化反应,发冷、不受控制地颤抖、极度的抗拒与恶心。
但现在,被舒秋月紧扣的手腕处,传来极其清晰的脉动。
心跳在加速,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在耳边放大,一种久违的、属于成年男性的紧绷感从腹部隐秘地升起。
我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脸,她连睫毛的颤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抬起头,满脸得意:“没抖哎。”
我猛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舒秋月失去平衡,直接撞进我怀里,她的鼻尖重重磕在我的胸口。
她惊呼出声:“张泽海你疯了!”
我低头看着她,我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侧,没有收紧,但也没有放开。
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告:“舒秋月,别随便招惹一个成年男人。”
她仰起头,那双野草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慌乱,她反而踮起脚尖,凑得更近。
她挑衅地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输:“招惹了又怎样?”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心跳渐渐平复,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我转过身,走向堂屋的笔记本电脑,开口吩咐:“去叫杨晓雪,准备干活。”
舒秋月在身后发出一声响亮的咋舌声,她踢踏着拖鞋往偏房走去。
……
十分钟后,杨晓雪走进了堂屋。
她换了一身旧的粗布对襟上衣,头发用一块蓝白相间的头巾包着,她的手指上依旧残留着洗不掉的深蓝色植物染料印记。
她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压抑的兴奋:“张先生,我准备好了。”
我坐回藤椅上,打开电脑文档,开口交代:“把你阿奶平时染布的过程,写个详细的清单给我,从上山采板蓝根、打靛、建缸发酵,到最后的扎花和拆线,每一个步骤都要有。”
杨晓雪用力点头,她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我旁边,开始讲述。
她的声音温婉,那些枯燥的传统手工艺流程在她的描述里变得极具质感。
我快速在键盘上敲击,将她的讲述转化为一个个具有极强视觉冲击力的短视频分镜脚本。
特写:长满厚茧的手指将白布浸入染缸,收音:布料吸水时的气泡声,色彩对比:从染缸捞出时的黄绿色,接触空气十秒后氧化成深蓝色的渐变过程。
我在文档的顶部敲下四个字:时间之蓝。
就在我准备梳理第二个分镜时,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个扎着齐刘海、戴着黑框大眼镜的年轻女孩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她身上系着一件沾满水渍的帆布围裙,手里死死抓着一块皱巴巴的白布。
女孩嗓门极大,带着哭腔:“晓雪姐!不好了!”
杨晓雪猛地站起身,她快步迎上去,语气带着担忧:“林星,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名叫林星的女孩冲到院子中间,她大口喘着气,眼圈发红,林星挥舞着手里的白布,急得快哭了:“古城那边的刀哥放话了!他说今年大理周边的板蓝根染料收购渠道,被他们客栈商会全包了,一斤都不卖给我们散户,我们没染料下缸了!”
杨晓雪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后退了半步,撞在木柱子上。
我靠在藤椅的靠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键盘的动作。
麻烦找上门了。
大理的下沉文旅市场,远比一线城市的写字楼更加野蛮,劣币驱逐良币的规则在这里以最原始的暴力形态展现。
但这恰恰是绝佳的破局点。
没有痛点,怎么制造情绪溢价。
我开口,声音在这略显慌乱的院子里异常清晰:“晓雪。”
杨晓雪转头看我,眼神里透着无助。
我指了指林星手里的白布,语气平静:“把那块布拿过来。”
明天,望海文创的第一场反击战,就从这块被断了染料的白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