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了,像口扣在帝都头上的黑锅,城墙上还粘着没刮干净的锅灰。街巷里墨蓝一片,稠得能糊住眼。城堡塔楼上那几点昏黄的光,活像头死了一半的巨兽,勉强睁着几只白内障的老眼。
入夜后的王城依旧喧嚣,不过是另一种喧嚣——醉鬼的嚎叫、暗娼的吆喝,还有治安所那帮巡夜的铁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咔哒、咔哒”,像是给这具发臭的尸体裁剪裹尸布的尺寸。
治安所的牢门被推开,地牢里那股子霉烂、尿臊和烂草味儿,被夜风一吹,这才不情不愿地散进黑暗里。霍华德走在前头,脸上那股子白日里办案时的骚劲早没了,只剩下一副刚鞣制好的假笑面具。他侧身让路,亲自把西蒙送出了这口墓穴。
“今日纯属一场荒唐的闹剧,您受委屈了。”霍华德语气诚恳,诚恳得像在念悼词,“好在误会解除,都没伤着。”
西蒙步子迈得松散,一身衣衫还带着地牢里那股子阴湿的霉味,半点儿囚徒的狼狈样都没有——倒像刚从自家后院溜达了一圈。他嘴角的那点笑意比霍华德的假笑还要淡,像在说,你演你的,我配合。
“副手大人秉公执法,稳妥老练。”西蒙声音平缓,透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通透,“不是你从中周旋,这场误会怕是要闹出不少乱子,这份情记下了。”
霍华德闻言,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通透!往后在这帝都南边地界,只要用得上,力所能及之处,尽管找我。咱们都在混饭吃,本就该互相照应。”
“说得在理。”西蒙淡淡颔首,“日后自有合作的机会。”
两人一路并肩穿过甬道,嘴里吐着心照不宣的客套话,气氛松弛得像两个老朋友在聊天气。白日里的一切,成了彼此人情账本上的一笔烂账——等着将来某一方倒霉时翻出来捅刀子。
眼看就要踏出治安所那扇吃人的正门,夜风迎面灌来,吹得衣摆乱飘。西蒙脚步微微一顿,手很自然地往后腰上一摸——指尖摸了个空。
他眉梢一挑:“我的钱袋呢?”
这话问得平淡,仿佛他入狱前真揣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似的。只有他自个儿清楚,酒馆卖唱一宿,兜比脸还干净——哪来的钱袋?
霍华德脸色一正,猛地回头,冲着旁边待命的手下厉声吩咐,那嗓门大得能吓死老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少一个铜板拿你们是问!”
几名巡夜的卫兵屁滚尿流地应声退下,折返院内装模作样地搜寻起来。
片刻间,周遭的闲杂人等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夜风刮过空荡的石阶,再无旁人耳目。
西蒙这才收起脸上那副客套的假笑,侧头看向霍华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成年人之间那种赤裸裸的博弈:“既然从头到尾都是场误会,那白日里那些酒后的故事,就没必要记录了。有些事是白石厅那位的私事,传出去不好。”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寒意。查得越多事越多,不如大家都省心。
霍华德心神一凛,这点利害他岂会不懂,立刻点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死刑令:“明白。”
他微微垂眸,补了一句最稳妥的封口令:“今儿你没来过。”
西蒙接得滴水不漏:“今儿你也没听过。”
一场牢狱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烂在了肚子里。
没过多久,刚才那帮装样子搜寻的手下快步折返,双手捧着一只厚实的皮质钱袋,躬身递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像是献祭的羔羊。
“大人,寻回来了!”
那钱袋压根儿不是西蒙的,皮面上的纹路陌生得很,掂在手里坠手得很。不用细看也知道,里面塞满了足额的钱币——显然是治安所那帮人,不知从哪个倒霉蛋手里“借”来的。
西蒙坦然接过,指尖摩挲着那厚实的皮面,半分推辞的意思都没有。随手撑开袋口,干脆利落地抓了一把,揣进自己怀里放好,剩下的连袋子带钱,顺手就塞回了霍华德手里。
“今日诸位奔波劳累,费心了。”西蒙语气坦荡,不见半分市侩,倒像是赏给下人的赏钱,“这点玩意儿,就当请诸位喝酒的辛苦费。至于后续收尾,就劳烦副手大人多费心了。”
霍华德捧着钱袋,脸上的笑意这才透出点真心——自以为是捡了便宜,“放心,一切妥当。”
人情落地,买卖成交。西蒙不再多留,颔首道别,转身就融进了那沉沉的夜色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墨水瓶。
夜风带着化雪的寒凉,越吹越带劲,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街巷里灯火稀疏,长街两旁黑影幢幢,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喝喝得东倒西歪的醉鬼哼唧声,远远错开。
西蒙心里却悬着块石头——那个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白天那场风波来得太急,他根本没工夫好好安顿她。夜晚的帝都街道乱得像狗窝,他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一路穿街过巷,直奔自家那破楼,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回响。
可等他真站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心底的不安瞬间沉了下去,变成了更深的寒意。
整座小楼死寂,门窗紧闭没有半点灯火,连一丝人气儿都闻不着。往常这时候,莉娅早就点起了油灯,虽然微弱,但至少证明这破屋子里还有只活物。可今夜,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
“莉娅?”
西蒙低唤一声,门内空空荡荡,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应,连一声喘息都没有。
不再废话。他摸出靴筒里的细刃,俯下身,刀尖精准地卡进门栓的缝隙里,手腕一抖。
咔哒。
一声细微的机括轻响,紧闭的木门应声而开。
西蒙伸手推门,夜风顺着门缝灌进屋子。整座屋子陷在绝对的黑暗里,没有烛火,没有光影,只有门外那点微弱的、快要熄灭的街灯,勉强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缕惨白,落在堂屋那脏兮兮的地面上,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