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星宫
厚重漆黑巨墙的背后,只有无边沉寂的黑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李砚尘静静伫立在墙根之下,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心神紧绷到了极致。他屏息凝神,静静等候,期待墙体生出异变,或是墙后的幽暗之中有什么东西现身。十几息的光阴缓缓流逝,周遭依旧死寂如常。整块巨墙纹丝不动,没有丝毫震颤,墙后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海,没有半点动静,没有生灵的气息,没有流光闪动,也没有任何异象滋生。
他缓缓抬起手掌,指尖轻轻抚过墙面纵横交错的深邃刻纹。石面冰凉粗粝,那些古老的纹路死寂僵硬,没有半分灵力在纹路之间流转。凹槽内壁空空荡荡,沉寂得可怕,仿佛历经万古沧海变迁,早已彻底失去了原本的生机,沦为一块仅仅留存着旧日印记的顽石。
李砚尘抬手探入衣襟,取出怀中的时光梭。梭身尚带着胸口残留的余温,他再度将梭体稳稳嵌入墙体正中的凹槽之内,想要复刻先前矮墙的景象,尝试唤醒这一面巨墙。
可这一次,预想之中的灵光并未如期亮起。
凹槽深处一片死寂,遍布整面墙体的万千古纹依旧沉沉黯淡,没有一丝银白微光自石缝间渗透而出。时光梭安安稳稳嵌在槽中,却仿佛与这面墙彻底隔绝,时序之力得不到半点回应。
李砚尘将时光梭重新取出,妥帖收回怀中,而后向后退开两步,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这堵庞然巨墙。
这面墙,和星路上那道可以撕裂虚空的矮墙有着天壤之别。那一道矮墙尚且留存着活的力量,只要时光梭落槽,便能引动古纹苏醒,撑开通往异境的裂隙;可眼前这矗立在星路尽头的巨墙,生机已然断绝,成了一具死去的遗迹,任凭时序至宝如何催动,都再也无法开启。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周遭茫茫旷野。
方才那条贯穿星路的砂质小径,到此便彻底断绝。灰白色的细砂向着墙体两侧无限铺展开来,地面平坦辽阔,如同一汪早已凝固静止的平湖,漫向遥远的地平线。在极远的天地边际,隐约浮起数道朦胧轮廓。李砚尘微微眯起双眼,竭力穿透厚重的幽暗望向远方。
那是一座座孤峙的山峦。山体并不算巍峨高耸,峰头尖锐峭拔,通体覆着灰黑的岩色,孤零零散落于茫茫白砂之上。群山彼此相隔遥远,稀稀拉拉一路延展,直至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山峦之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没有延伸的通路,没有伫立的石桩,更没有那些缠绕大地的银色丝线,整片大地荒芜寥落,到处都是亘古不变的死寂。
他垂落目光看向脚下。一路跋涉而来,自己踩踏出的一串脚印,自远方星路蜿蜒而来,一直延伸到巨墙脚下。在这片鲜有人踏足的星辰界腹地旷野之中,这一串崭新的脚印,便是整片天地里唯一鲜活的痕迹。
李砚尘屈膝缓缓下蹲,右手握住腰间的短刀,刀刃朝下,稳稳扎进松软的细砂之中。刀尖不断向下探入,不多时便触碰到一层坚硬的阻隔。触感绝非粗糙嶙峋的山石,而是打磨得平整光滑的石板。
他伸手扒开表层堆积的灰白色细砂,一块块青灰色石板慢慢显露出来。石板的质地、色泽,和来时那条星路的石板完全同源。他继续拨开周围的砂层,石板表面镌刻的古纹渐渐浮现。一道道纹路自巨墙的墙根之下蔓延而出,朝着左侧的旷野延伸,千百年间一直被厚砂掩埋,静静蛰伏在大地之下。
李砚尘顺着纹路延伸的方向,持续拨开覆盖其上的细砂。那一道道古老刻纹连贯不绝,没有断裂,没有中断,如同深埋地下的脉络,向着未知的远方铺展。
他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砂粒,站起身,循着纹路指引的方向,缓步向着左侧前行。走出十几步,地表的细砂变得愈发稀薄,深埋于地下的青灰石板,一点点展露全貌。石板上的古纹一路向前延展,在前方十余步的位置,与另外一条通路交汇。
这条通路,远比他来时走过的星路更加狭窄。石体色泽暗沉,是浓郁的黑灰色。路面之上没有半分细砂覆盖,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仿佛时常有生灵往来行走,地面时刻都被清扫干净,不留尘埃。
李砚尘蹲下身,仔细端详这条黑灰色通路的路面。石面打磨得莹润光滑,隐隐泛着淡淡的反光,可路面之上,却寻不到半点痕迹。没有脚印,没有刮擦的划痕,甚至连一丝细微的摩擦印记都寻觅不见。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石面。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如同触碰寒冬腊月里冻结的坚冰。他迅速收回手掌,指尖依旧残留着那一缕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界门所在的方位。那层光膜、那道撕裂虚空的裂缝,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遥遥不可望见。此时此刻,他孤身一人置身于星辰界的腹地。身后是生机泯灭的巨墙,身侧横亘着这条毫无痕迹的陌生黑路,四下茫茫,没有同伴,没有退路,前路未知,危机暗藏。
心中短暂权衡过后,决断已然成型。
李砚尘挺直身躯,抬脚踏上这条黑灰色的通路。
路面远比肉眼所见更加滑腻,鞋底踩上去几乎没有摩擦力。每一步都必须凝神稳住重心,脚掌完全踩实落定,才敢迈出下一步。他放缓行进的速度,一步一稳,小心翼翼地向前跋涉。
约莫走出百步距离,脚下石板的色泽悄然发生变化。暗沉的黑灰色缓缓褪去,化作深邃幽远的深蓝色,仿佛将整片沉沉夜空,尽数封存在了石头的肌理之内。
他低头俯视脚下石板,深蓝色石体的内部,隐隐透出微弱的流光。无数纤细如发丝的银蓝色光丝,自石板的地底缓缓渗溢而出,盘绕交织在石面之上,如同血肉躯体之中蔓延生长的细密血管。光丝数量繁多,密密匝匝,只是此刻亮度尚且幽暗,若是粗粗一瞥,便极易被人忽略。
继续向着通路深处走去,石板底下的光丝,亮度一点点抬升。行至一段路途,光丝不再局限于石板表面,顺着路面的边缘攀援而上,缠绕住路边裸露的一块块顽石。那些石块被层层光丝裹缠,模样好似自地底深处硬生生拉扯出来,埋藏万古的古老树根。
李砚尘停下脚步,凝神打量这些被光丝缠绕的石块。
眼前的石块早已不是凡俗世间的普通顽石。石身之上密密麻麻布满刻纹,这些纹样,和星路上石桩的古纹截然不同。字迹体型更小,排布更加稠密紧凑,一字一句深深镌刻在石皮之上。
他缓缓蹲下身,凑近石块,凝神辨认上面的符号,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惊涛。
这是冥文。
和他昔日在九幽之地见过的冥文,字形笔法分毫不差。
此地乃是星辰界,时序大道盘踞的秘境,九幽独有的古老文字,本不该出现在这一方天地。两个本该隔绝的世界,竟在此处留下了交汇的印记,背后隐藏的秘密,定然非同小可。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站起身,继续沿着深蓝石板路向前行进。越往深处走,缠绕石块的银蓝光丝愈发耀眼夺目,石块表面镌刻的冥文也越来越多,层层叠叠,铺满一块块岩石的表面。
通路的尽头,便是这漫天银蓝光丝的源头——一道巍峨的石门。
这道门静静伫立在一片凹陷的谷地当中。通路顺着谷地的边缘缓缓向下倾斜,一路延伸,直抵门前的银白色石阶。石阶通体银白,色泽与质地,和星落林那发光的树皮别无二致。
石门并不显得巍峨宏大,仅有两人高下。门板通体漆黑,表面平整光洁,没有繁复缠绕的古纹,唯有门楣正中,单独镌刻着一个大字。
李砚尘站在石阶之下,抬首凝望,一眼便认出这枚冥文。
冥。
冥界的冥。
他静静凝视这个字,沉默数息,心绪万千。而后抬脚踏上银白色的石阶,一步一步,缓缓走到门前。他还未抬手触碰门板,两扇漆黑的大门便自行启动。并非向内合拢,而是向着外侧缓缓推开,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转轴摩擦的刺耳声响,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暗中操控。
门后,是一片幽暗开阔的大厅。
大厅的空间不算广袤,却异常高耸,穹顶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之中,根本望不见顶端的轮廓。大厅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口圆井。井口边缘由银白色的石材砌成,材质与门前石阶完全同源。无数纤细的银蓝色光丝,源源不断自井口升腾而起,飘向半空,缓缓散开,化作一层轻薄无垠的光幕,悬浮在大厅正中。
光幕之上,浮动着无数流转的文字。
李砚尘缓步向前走近,凝神细细看去。那些漂浮游走的字迹,和他曾经在十宝帖石壁之上见到的文字一模一样。密密麻麻,层层堆叠,静静浮荡在光幕之间。他逐行辨识阅读,通篇皆是冥文,一笔一划,记录着九幽大地的种种陈年旧事。望川之上往来不息的渡船,还魂桥不可逾越的森严规矩,招魂台留存的阳间旧事,咒窟之中散落的残片秘辛。仿佛有一位不知来历的存在,耗费无尽心力,将九幽世间的一切秘闻旧事尽数誊录,悬挂在这处星辰界的大厅之内。
他静立在井边,目光望着光幕上流转不息的冥文,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那枚残片碎角上镌刻的“渊底門”三字。二者的笔法气韵完全同源,分明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他抬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枚紫玉残角。残角在掌心轻轻一动,动作十分轻微,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自外界隔空触碰了玉角。他将残角取出来,托在自己的掌心。原本彻骨冰凉的玉角,此刻缓缓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意。
就在残角苏醒的刹那,光幕之上流转的冥文骤然发生异变。无数文字好似被一股无形力量自下方猛地顶起,四散飘飞开来,片刻之后,又重新聚拢,再度排布,凝聚成全新的字句。
李砚尘凝神盯住光幕上新浮现出来的词语,一字一字仔细辨认。
执纸人。渊底。墙。钥匙。还债。
寥寥数词,在光幕之上静静悬浮,无声地诉说着一桩埋藏万古的巨大隐秘。他久久凝望光幕上浮动的文字,将这些关键讯息牢牢烙印在心底,随后把紫玉残角重新收回怀中妥善安放。
他绕着圆井缓步行走,将整口井环绕一圈。在井体的另一侧,他看见了一道窄门。门扇半掩,一缕纤细的微光,自门缝之中泄露而出。李砚尘迈步上前,伸出手掌,轻轻推开这道窄门。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石室。空间逼仄狭隘,仅仅能够容纳一人立身。石室的正中央安放着一方石台,石台之上,横放着一卷陈旧的纸卷。
他缓步靠近石台,低头细细端详。那是一卷历经岁月侵蚀的旧纸,纸色已经泛黄发暗,纸边卷曲干裂,纸卷原本只展开了一半。李砚尘伸出手,动作轻柔小心,将整卷图纸缓缓完全铺开。
纸面之上,绘着纤细精妙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一处处地名。他目光飞快扫过纸面,接连认出好几个熟悉的地名。望川。渊边。星落林。界门。
整张图纸的最北端,有一处地点,被红色笔墨反复圈画了三圈,在整张图纸之上格外扎眼。红圈的旁边,写着两个小小的冥文。
他俯身凑近纸面,目光凝聚,竭力辨认那两个字符。
星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