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压瞬间沉得像铅，腓特烈叩着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像只死蜘蛛。那双漆黑眼眸里的光全敛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渊。“证据呢？”他开口，声音冷硬得像没上油的铰链，“人证、物证、那些神棍往来的密信，哪怕是一张擦过血的布，有没有？”
海因里希又咳了几声：“暂无实证，全是追捕队摸到的边角料，抓不到接头人，截不到密信，神殿那帮人……”
海因里希正欲张口补充追查方案，门外传来了轻柔却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腓特烈立刻端坐如钟，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等候天恩的庄重模样，连鼻孔都不敢张太大，生怕漏出一丝酒气，被女儿逮住。
伦纳德也手忙脚乱的将桌上的酒壶藏进靴子里。
门开了，路易丝领着两名侍女步入。鎏金食盘上，麦香面包冒着热气，浓汤氤氲着暖雾，精致的点心冲淡了方才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亲自上前，有条不紊地将餐点摆在皇帝面前，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待布置妥当，她微微侧头，那纤细的鼻尖不易察觉地翕动了两下，眉眼微蹙，在木香与烟火气之下，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转瞬即逝的酒香。
伦纳德赶紧岔话题，声音大得有些刻意，目光殷勤地投向海因里希：“二殿下，先不说那些晦气的。此次清算地方权贵，那帮老狐狸有什么动静？都在搞什么名堂？”
海因里希心领神会，顺势接过话头：“这群老狐狸忙着把子女往国外送，指望留条后路。说辞一个比一个荒唐，有的说去异国游学，增长见闻。有的谎称子弟得了绝症，非得去他国寻医问药。更有甚者，编造出与外国贵女一见钟情，跑去当上门女婿。最可笑的是有位伯爵，干脆宣称家中的宝贝女儿被吟游诗人拐跑了，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路易丝闻言，微微歪头声音清澈：“被吟游诗人拐跑？这未免太失体统。贵族女子私奔，本是家族奇耻大辱，他们为何偏要选这种丢人现眼的借口？”
海因里希淡淡一笑：“脸面这东西，在性命面前什么都不是。只要伯爵舍得花钱打点，再找个流浪艺人顶罪，演得越惨外人越同情，谁还会深究？既能干干净净送走子女，又不丢面子，很划算。”
一旁端坐用膳的腓特烈全程沉默，一手执勺慢条斯理地舀着浓汤，一手揪着着面包，听着这番对话，眼皮都不抬。只是在听到“吟游诗人”几个字时，眼底掠过一抹冷嗤，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却硬邦邦的冷哼——那哼声里全是鄙夷，像在看一群耍猴的，又包含意味深长的漠然与算计。
路易丝何等聪慧，瞬间就读懂了父皇那声哼的意思。这群蠢货费尽心机把子女往外送，自以为逃出生天，殊不知这恰恰给了帝国最好的机会。无需父皇多言，她已然心中有数：借着这批贵族子弟外流的机会，往队伍里塞几颗钉子，悄无声息把情报触手伸进他国，顺便监视他们的子女。
海因里希开始咳嗽起来，这次明显有点重，众人望过来时，海因里希继续汇报：“雪灾时强征的民夫在清理道路后，又安排送了二十车粮食去萨克森，他们活儿干完了，是接着留用，还是给钱遣散？”
腓特烈嘴里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含混不清地甩出一句：“全打发走，这鬼天气都不容易。”至于钱，到底从哪个死人的口袋里掏，半个字都没提，仿佛那钱跟他隔了老远。
又扯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废话，腓特烈把餐盘一推，起身晃荡着去换他那身能压死人的礼服。
路易丝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截白面包芯，轻声说“父亲还是喜欢吃最硬的部分。”
旁边刚压下咳嗽的海因里希，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是因为母后在世时胃不好，吃不了硬的部分，慢慢的父亲就成了习惯。”
伦纳德从侧门悄悄出去，海因里希也起身离开书房，向大殿的方向去，路易丝跟在身后。
路上海因里希又开始剧烈咳嗽，这次仿佛整个肺都要咳出来，路易丝正想出言询问。
“下雪时受了点寒！”海因里希装得毫不在意，从怀里摸出个扁壶，打开后散发着烈酒混着草药的气味。猛灌一口后脸上瞬间泛起病态的红潮。
路易丝这时才注意到，二哥的衣服何时开始变得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哪还有半点皇子的样子。
“该换官服了，书记官阁下。”海因里希打趣妹妹，嗓子哑得像破锣，说完又开始咳嗽，捂嘴的帕子渐渐被血晕开，被他飞快的塞回袖子里。
“那就一会儿见。”路易丝离开后回望着二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抿成一条线，她已经看见了他袖口露出的那一角染血帕子，但他们早就不是小时候一起玩闹的兄妹了，现在是政敌，是互相算计的对手，连关心都显得格外多余。
她转身继续离开，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海因里希捏着扁壶的手微微颤抖，直到路易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猛地用手帕再次捂住嘴，闷咳一声，强行咽下嘴里涌上来的大股腥味，这次帕子上的血红得发黑……
内侍伺候着腓特烈换上绣着战纹的礼服，布料硬梆梆的，蹭得他生疼，尤其是有冻疮的地方，每一次摩擦都在提醒他，这身皮囊早已配不上这身礼服，但这副臭皮囊，还得撑到把该杀的人都杀光。
疼得他连哼都不哼一声，皇帝嘛！就得忍着疼装样子。
此刻脑子里转的全是烂事，哪个该砍头，哪个该抄家，哪个该在这个冬天“不小心”死，哪个该“全家消失”，这些棺材，都得他来排顺序……
等身上的一切都打理完，日头也上来了。
铜钟敲得震天响，像催命。皇帝整了整那顶快压断脖子的冠冕，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向大殿。红毯旧得露出了底下的破布，两边的文武百官弯着腰，像一群等着喂泔水的猪。
钟声、乐声，混着殿里的熏香味，跟办丧事没区别。
他踏上高台，坐上那把冰得硌屁股的鎏金椅子。底下黑压压的一片跪拜。在这块由谎言堆砌的高台上，他看见路易丝站在前列，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淬火的剑。
他知道，这出戏，后继有人了。
朝会开始了，但这只不过是一场演给瞎子看的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