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化成的脏水顺着窗缝往下滴,把石头蚀得坑坑洼洼。壁炉里松木烧得噼啪作响,浓重的龙涎香,也压不住这屋里那股子老人味和陈年的腐臭。
腓特烈瘫在白貂皮堆里,那件暗金寝袍松垮地挂着,像口袋里装了块发臭的烂肉。前阵子的那场大雪差点要了他的命,如今寒气还渗在骨头缝里,让他连翻个身都像是在拖一袋死猪。几个女佣垂着头跪在厚毯子上,离床也就几步远。屋里只有两个哑巴老内侍杵在阴影里,剩下的仆人全被轰到了门外。
公主路易丝亲手拉开窗帘,又推开一扇小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腥气。她开口:“父皇,舅舅连夜从北境赶回,这会儿正和二皇兄在书房候着,一会儿的御前集会也快开始了。”
腓特烈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带着刚睁眼的戾气和一股子没睡醒的骚气,透着十足的不耐:“晓得了,容我缓缓。”
路易丝没再多话,显然早已习惯了父亲的起床气,不再催促。躬身退下,径直去了西侧的御书房。
书房里壁炉烧得通红,把清晨的阴冷驱得一干二净,掩盖了窗外正在化雪结冰的现实。伦纳德公爵——路易丝和海因里希的亲舅舅,一身深墨色戎装上沾的不是风霜,是没拍干净的马粪和冻硬的泥块。为了这摊子烂事,皇帝在南边打仗,二皇子在帝都装病,全靠他这把老骨头去北边顶着,像个塞窟窿的肉盾。
“舅舅。”路易丝轻步上前,微微屈膝。这礼节,在充满算计的皇宫里,显得格外虚伪。
伦纳德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浑厚的嗓音里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还有一丝宠溺:“咱们的公主,越发端庄了。”这话听着像夸奖,其实更像是在确认这家里还剩点人样的东西,哪怕只是个摆设。
二皇子海因里希和路易丝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亲情,也有对这出戏码的默契。
没过多久,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腓特烈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寝袍,头发乱得像刚被车轮碾过的鸟窝,眼里的戾气还没散干净,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活像个还没醒透的僵尸。
他眼皮一抬,扫过伦纳德那圈肥膘,眼底的阴沉瞬间变成了恶意的嘲笑,开口就损:“又胖了一圈?那北境的骏马还驮得动你这身肥油?还是你把军粮全塞自己肚子里了?”
伦纳德一脸苦笑,下意识捂了捂肚子,又挺了挺那没什么精神的脊梁,像只被踢了一脚的肥鹅。海因里希低头闷笑,连路易丝眼底都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在这无情的皇宫里,这种互相揭短的秽语,居然成了唯一的温情。
腓特烈那点起床气瞬间消散了大半,晃到主位坐下,熟门熟路地从背后暗格里摸出一只精雕细琢的纯银酒壶。刚起床就得灌一口,不然他没力气发号施令。
路易丝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这至高无上的手一抖。她顺势夺过银壶,剜了他一眼,那眼神比刀子还利,“你们先聊,我去为父亲准备早餐。”说罢,提着酒壶轻步离去,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殿外的动静。
腓特烈揉着被拍红的手背,脸上那点回到家被女儿管的温顺,转瞬就变成了被抢了食的野狗。他飞快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伦纳德,带着几分蛮横伸出了手,那是讨要贡品的流氓手势。
伦纳德看着皇帝那只手,一脸无辜,仿佛在说“别找我啊!”。
腓特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快点!别逼我揍你!”
伦纳德苦笑着,认命般地从怀里,摸出一只打磨得发亮、却远不如银壶体面的锡制扁酒壶,老老实实地塞进腓特烈那只等着搜刮的手里。
腓特烈拨开壶塞,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到底,喉结剧烈滚动,直到壶里滴酒不剩。才长长吐出带着酸臭的酒气:“呜~呼~!军营里不喝也就算了,回了家还得被女儿管,这皇帝没法当了!”
“父皇,妹妹也是为您的身体着想……”海因里希小心翼翼地接话,嗓子里带着痰响。
“说正事。”腓特烈打断他,将空酒壶往案上一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北境还安分吗?”
伦纳德立刻收了玩笑的姿态,脸上的肥肉绷紧:“陛下,亚尔兰那帮蛮子跟往年一样,春秋两季准时下来抢食,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不成气候。”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麻烦的是草原上的精灵。入冬以来就静得很,斥候派出去十回折了八回,连它们的影子都没摸着。跟钻了地缝似的,踪迹全无。”
“臣心里不安。”伦纳德咽了口唾沫,“敲打精灵是杀鸡用牛刀,纯属浪费粮草;打亚尔兰,咱们近百年可一次没赢过……”
腓特烈的指尖叩着桌面,节奏慢得像催命:“先调兵压境,打了再说。”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深沉的光芒,那是野兽嗅到血腥味时才有的光芒:“先开战,打完再定残局、谈规矩。那群温室学子、贵族子弟只有活下来的,才配得到帝国的看重。”
一直立在一旁的二皇子海因里希上前半步,身姿恭敬,语气却透着一丝谨慎:“父皇,儿臣以为不妥。南方那些新打下来的属地,民心浮动,赋税体系一团乱麻,至少还得养个三五年才能见点收益。此次征战得到提拔的,全是军伍出身,让他们去管理南方,恐怕搞不好会把刚到手的……”
“闭嘴。”腓特烈头也不抬,直接打断了他,“南方那片土地,不血洗几次是不会安稳的。朕问你,此前拟定的那份清洗名单,梳理得怎么样了?多少人?”
海因里希微微一滞,轻咳一声,喉间那股腥甜又被他咽了回去:“回父皇,儿臣核对过了。建议先从根基浅、没靠山的揪出来立威试探;等稳定后再动那些占着帝国资源的硬骨头,省得把他们逼急了……”
他正想接着说后续的安抚措施,腓特烈再次打断了他,话题陡然转向那最见不得光的暗流:“先搁置!那帮披着人皮的神殿老鼠呢,最近又有什么异动?”
海因里希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父皇,追查的人拼死带回消息,那帮神殿的伪君子,和血族有勾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