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鹏,名字和人一样,带着一种硬邦邦的颗粒感,堂屋里的气氛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极其逼仄,他太高了,挡住了门外大半的光线。
杨晓雪显得更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藤椅旁,声音发颤:“游先生,你……你是在携程上订的房吗?”
游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杨晓雪,极其短暂地在桌面上那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上停留了一秒。
我捕捉到了那个眼神,正常游客进客栈,看的是环境、装修,他的视线落点却极其精准。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不是,在闲鱼上看到的转让贴。”
闲鱼转让?
杨晓雪反应过来,指了指东厢房,连忙解释:“那是舒小姐发的……她今天早上说自己包了院子,要在网上把空房间分租出去回血。”
我差点气笑了,舒秋月这个财迷,不仅拿我的钱白嫖了住宿,甚至无缝衔接做起了二房东。
游鹏语气平淡,伸手去提地上的重装登山包:“房费已经转给她了,哪个房间?”
杨晓雪赶紧拿出一串钥匙递过去,语速有些急:“北、北厢房,左边第一间,里面有独立卫浴,热水器刚修好。”
游鹏单手接过钥匙,手指交接的瞬间,我看到了他虎口和指关节上厚厚的黄色老茧,那是长期抓握粗糙物体留下的痕迹。
他转身提起那个至少四五十斤的包,随着他的动作,包侧面的一个黑色圆筒袋擦过门框,露出了一截碳纤维管。
捷信的三脚架,那是专业摄影师才会用的顶级脚架。
一个来大理住便宜客栈的背包客,带着一套十几万的摄影设备?
游鹏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停下脚步,转过头,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空气里有一丝微妙的紧绷感,不是敌意,而是两只受过伤的野兽,在陌生的领地里突然闻到同类气味时的本能试探。
他对杨晓雪点了点头:“谢了。”随后,拎着包走向北厢房。
门开,门关,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杨晓雪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他看起来……好凶。”
我收回视线,端起茶杯,语气平静:“这种人不会找麻烦,他只是不想理人。”
我正准备继续跟杨晓雪说线上引流的事,东厢房的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舒秋月穿着一件极其宽大的印花T恤,光着两条白皙的腿,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
她的丸子头睡得有些散乱,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睡眼惺忪地嘟囔:“谁啊?吵死了,不知道本小姐在睡美容觉吗?”
她迷迷糊糊地往堂屋走,一抬头,正好对上我冷冰冰的脸,我靠在藤椅上看着她,带着几分嘲讽开口:“醒了?二房东。”
舒秋月瞬间清醒了。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蹦一跳地跨过门槛,极其自然地凑到我身边,一边去拿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边笑嘻嘻地搭话:“大叔,你也在啊?跟晓雪姐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杨晓雪有些局促地站着,似乎很不适应舒秋月这种极强的自来熟气场。
我毫不留情地怼回去:“聊怎么把你这种坑蒙拐骗的二房东赶出去。”
舒秋月一抹嘴,毫不在意地凑近我,语气带着点狡黠:“别这么绝情嘛,我不招点新房客进来,这院子多冷清,再说,我可是给你留了最好的礼物。”
她盯着我,目光突然往下移,落在了我空荡荡的手上,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眼里的笑意散了:“你没吃?”
我转过头:“我不吃甜食。”
她突然急了,伸手去拽我的胳膊,又气又委屈:“那是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你知不知道大理古城下午多堵?我腿还有伤呢!”
她的手温热,指尖刚好按在我手背那条因为焦虑掐出的红痕上。
我浑身一僵,那种熟悉的、不受控制的排斥感瞬间涌上来,我的手背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下意识想要甩开她,但舒秋月的力气出奇的大。
她不仅没松手,反而两只手一起抱住了我的胳膊,死死往下压,语速极快像连珠炮:“张泽海,今天是你生日,你这二十七年过得是有多惨,连个破蛋糕都不敢吃?”
她就这么当着杨晓雪的面,直呼我的名字,我呼吸一滞,胸口那种熟悉的惊恐感又开始聚集,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紧接着开始疯狂加速。
我咬着牙,声音发沉:“松手。”
她梗着脖子,眼神倔得像头牛,那双野草般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无法躲闪的生猛:“不松!你要是不去把它吃了,我今天就挂在你身上。”
杨晓雪被这场面吓傻了,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小声打圆场:“舒小姐,张先生他……”
舒秋月头也不回,死死盯着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没你的事,晓雪姐。”
心跳越来越快,不是那种濒临窒息的焦虑,而是某种因为极度侵犯边界感而产生的、久违的生理刺激,我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跳动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放开。”
她毫不退让:“去,吃,蛋,糕。”
僵持了足足十秒,我看着她那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的脸,最终挫败地闭了闭眼,妥协开口:“好。”
舒秋月瞬间松开手,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这就对了嘛,走走走,回房间。”
她不管不顾地推着我的后背,把我往西厢房赶。
我被她推进房间,门在身后被“砰”地关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暗晚霞,桌上那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孤零零的。
舒秋月几步走过去,动作利索地拆开盒子。
一块极其廉价的提拉米苏,边缘已经有些化了。
她把那根红蓝相间的细蜡烛拿起来,毫不客气地插在最中间,然后转过头看我,伸出手:“打火机。”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防风打火机,那是关小雨去年送我的,三万多块钱的定制款。
我掏出来扔了过去,打火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舒秋月一把接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吹了个口哨,带着点戏谑的调子:“哟,好东西啊,前女友送的?”
她一针见血,我没说话,她也不在意,拇指拨开盖子,“叮”的一声脆响,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那根细小的蜡烛,微弱的烛光瞬间照亮了那一小方桌面,也照亮了她的脸。
她关了打火机,把它扔回给我,冲我招手:“过来。”
这场景太滑稽了,一个因为心因性ED逃避现实的失败男人,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疯丫头,在一个破旧的客栈里,对着一块十块钱的蛋糕过生日……
她双手撑在桌子上,借着烛光看着我,出声催促:“张泽海,别磨叽,蜡烛快烧完了。”
我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停在她对面,隔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她开口命令:“许个愿。”
我冷冷地回应:“我没有愿望。”
听闻这话,舒秋月骂了一句粗话。
这时,她突然探过身子,脸凑得很近,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橘子味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种奇怪的、像是消毒水一样的冷感,语气带着股冲劲:“放屁,没有愿望的人是死人,你还能喘气,你就有愿望。”
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许愿,许你明天不再发抖,许你这辈子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许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顺着我的鼻梁往下,落在我的腹部,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许你早日重振雄风。”
这句话像一根针,极其精准地扎进了我最难堪的痛点。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有些大,舒秋月被迫仰起头,但她没有挣扎,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直勾勾地迎着我的目光。
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控制不住的狠戾:“你懂什么?你以为这是在玩游戏?你以为随便刺激我两句,我就能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一样原地满血复活?”
她被迫扬着头,吐字有些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我只知道,你现在心跳得很快。”
我愣住了……
是的,我的心脏在狂跳,那不是惊恐发作时的杂乱无章,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充满攻击性的跳动。
我的手在用力,虎口因为紧绷而发酸,但我没有发抖……我在她身上,找回了某种失控的支配感。
舒秋月突然笑了,她抬起手,覆在我捏着她下巴的手背上,没有推开,而是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吹蜡烛吧,大叔。”
我看着她,那团微弱的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跃。
我松开了手,她揉了揉下巴,把蛋糕往前推了推。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没有许愿,只是用力地吹出了一口气,火光熄灭,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昏暗。
她在黑暗中轻声开口:“生日快乐。”
我没说话,拿起桌上那把塑料小刀,切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劣质奶油的甜腻味瞬间充满了口腔,粗糙得让人反胃,但咽了下去。
我放下刀,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开始,别再做二房东了。”
她显然在吃着另外半块蛋糕,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
我转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因为我们要开始赚钱了。”
院子里,北厢房的门开着,刚才那个叫游鹏的男人正蹲在水槽边,用冷水洗着脸。
我看着游鹏的背影,脑子里那条隐秘的商业链条终于闭环了:“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得动起来。”
舒秋月凑到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满脸不解:“赚钱?怎么赚?靠晓雪姐那些卖不出去的破布?”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厉:“对,但得换个玩法,明天,你去帮我办件事。”
她追问:“什么事?”
我指了指水槽边的游鹏:“去试试那个男人的底,我看上了他的东西。”
舒秋月眼睛一亮,露出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感:“他的人还是他的包?”
我看着夜色下的望海小院……大理的风花雪月救不了我,能救我的,只有在这个下沉的修罗场里,亲手撕开一条血路,而第一把刀,我已经找到了。
“他的镜头。”
就在这时,北厢房门口的游鹏突然直起身,他没有回头,但随手关掉水龙头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极其敏锐的滞空感,他知道我们在看他。
而且,他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