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步很轻,但跨过高高木门槛时,老旧的木板还是发出了嘎吱一声轻响。
杨晓雪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我,她单薄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合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别关。”
我出声打断了她的动作,径直走到她身旁的空藤椅上坐下。
她有些局促,双手从键盘上缩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绞着那条白色连衣裙的裙摆。
“你……你需要什么吗?”她的声音很低,眼神躲闪,不敢看我,“阿奶去邻居家借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不找阿奶,”我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初号加粗黑体字,强忍着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冲动,“你写的这是什么?”
杨晓雪顺着我的视线看回屏幕,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微红。
“我……我想给阿奶的扎染坊写个宣传方案,”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村里现在生意不好,游客都去古城和双廊了,阿奶年纪大了,我想帮帮她,从网上找了点资料学着写。”
“你管这叫方案?”我指着屏幕上那可笑的SWOT分析,职业病像一团火一样在胸口烧了起来,“优势:阿奶手艺好?劣势:没钱打广告?这是什么逻辑。”
她被我骤然变冷的语气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
我知道自己语气重了。
在重庆那几年,哪个手底下的策划敢把这种东西递交到我桌上,我会直接把文件砸在他脸上让他滚去财务结账。
但面前这个人不是我的下属,她甚至连最基础的办公软件操作都显得很生疏。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
“电脑给我。”我伸出手。
“啊?”她愣住了。
“借我用五分钟。”
我不由分说,直接伸手把那台银色笔记本拽到了自己面前。
手指重新触碰到键盘的那一刻,一种久违的、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瞬间被唤醒了。
“Ctrl加A,全选。”
我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右手快速滑动触控板,左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啪啪啪的键盘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密集地响了起来。
行距调整为1.5倍。
字体全部改为微软雅黑,正文小四,标题小三加粗。
删除那些花里胡哨且毫无意义的背景颜色。
我一边操作,一边冷声开口:“做方案,排版是第一张脸,你原来那个排版,乱得像狗啃过,没人会有耐心看下去,记住,黑白灰是主色调,留白要足够,层次要分明。”
杨晓雪坐在旁边,眼睛微微睁大。
她看着我像变魔术一样,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把她那篇粗糙得像小学生日记的文档,变成了一份视觉上极其干净利落的专业策划书框架。
“现在,我们来理逻辑。”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
“你刚才写的优势是‘阿奶手艺好,历史悠久’,这种主观且没有量化标准的废话,不要出现在方案里,告诉我,阿奶的手艺,到底好在哪里?”
被我这么盯着,她显得更紧张了,结巴了一下:“就……就是阿奶做了六十年扎染,我们一直用板蓝根发酵做染料,不用化学染料。”
“好,这不叫手艺好,”我转回屏幕,双手在键盘上敲击,打出一行字,“这叫‘非遗纯天然植物染技艺的不可复制性及健康生态溢价’。”
敲完,我瞥了她一眼,继续问:“劣势呢?你说没钱打广告,那你们怎么获客?”
“就靠路过的零散游客,还有几个老主顾口口相传,”说到这个,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可是扎染坊在背街,游客大多数都在生态廊道,私家车也进不来,能发现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所以,你们的劣势不是没钱,”我飞速打字替换掉她原本的内容,“是‘营销预算零,获客渠道单一,过度依赖地缘自然流量,抗风险能力极差’。”
杨晓雪看着屏幕上那些瞬间变得高大上的专业词汇,一时间愣住了。
“张先生……”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连称呼都变了,“你是做生意的吗?”
“以前是做商业策划的,”我随口答了一句,没有多解释,“继续说你的威胁,你说古城里卖扎染的太多了,他们卖多少钱,你们卖多少钱?”
提到扎染本身,她似乎忘了害怕,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一丝愤懑。
“古城里那有些所谓的手工扎染,一件衣服只卖四五十块钱,那根本不是扎染!那是机器印花的,或者是用廉价的化学染料冷染出来的,水一洗就掉色。”
她指着院子里那些在夜风中飘动的蓝底白花布。
“真正的白族扎染,从采摘板蓝根、打靛、建缸发酵,到扎花、浸染、氧化,需要反反复复下缸十几次,一件衣服,从白布到成衣,最快也要大半个月的时间,阿奶的眼睛都熬坏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可是很多游客都不懂,他们只看价格,我们一件衣服卖三百,他们嫌贵,转头就去买五十块钱的化学染品,阿奶的扎染坊,快撑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
堂屋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刚才那个局促、胆怯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守护自己信仰时,爆发出惊人生命力和执拗的传承者。
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公司里,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完美策划案,最后被王峰用几句轻飘飘的人情世故给否决掉的场景。
劣币驱逐良币。
不管是在职场,还是在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大理,规则都是一样的残忍。
我转回身,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再次放到键盘上。
“游客不懂,是因为你们没有告诉他们,商业的本质是价值交换,你不能指望消费者自己去发现你们的价值。”
我的语速变快,那种久违的、掌控全局的兴奋感让我的手不再有任何颤抖。
“威胁这部分,改为‘低端工业化学染色产品劣币驱逐良币,市场存在严重的信息差’。”
“机会呢?”她被我的节奏带了进去,下意识地追问。
“机会就是情绪价值和痛点营销,”我敲击着回车键,“现在的年轻人厌倦了工业流水线,他们追求独特,追求环保,你要卖的不是一块布,也不是一件衣服,而是‘时间的发酵’,是‘对皮肤零伤害的非遗承诺’,是‘绝不重样的孤品’。”
我一口气把整个SWOT分析的架构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按了保存键。
“框架搭好了,”我把电脑转推到她面前,“你要做引流,不能把眼光只放在大理,线下流量已经被古城和双廊吸干了,你们得做线上。”
杨晓雪看着屏幕上那份改头换面的文档,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她抬头看着我,那种怯懦完全消失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线上?小红书和抖音吗?可是我不会拍视频,阿奶也不愿意面对镜头。”
“不需要阿奶面对镜头,”我往后靠在藤椅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就拍你的手,拍你扎花时手指勒出的红印,拍布料从染缸里捞出来,接触空气后从黄绿色瞬间氧化成蓝色的那个过程,要极度放大细节,这叫视觉ASMR。”
“视觉ASMR?”她重复着这个对她来说极其陌生的词汇。
“对,不用说话,只保留水声、布料摩擦的声音,配上文字,告诉别人,这是一块有生命周期的布。”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细小伤口、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蓝色染料的手。
“人们会为真实的苦难和极致的美买单的。”
杨晓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再次抬起头,那张破碎感十足的脸上,绽放出一个非常微弱、但极其真实的笑容。
“张先生,谢谢你,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看着她的笑容,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轻松。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望海小院里,我用我过去十年烂在骨子里的商业技能,帮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理顺了她的执念。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最纯粹的价值剖析。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在我准备跟她详细讲讲怎么做线上引流的第一步时。
“咚咚咚。”
三声极具节奏感、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从堂屋敞开的大门处传来,硬生生打断了我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这种融洽氛围。
我和杨晓雪同时转过头。
门外的青石板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男人。
他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八五,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极其庞大且专业的户外登山包。
走廊的灯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狂野的脸,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右边眉骨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短疤。
他单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他的目光越过我,直直地落在杨晓雪的脸上,眼神深邃得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打扰一下。”
男人开了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请问,杨月华阿奶在吗?我是刚在网上预订了房间的新房客。”
杨晓雪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裙摆,那种属于她的怯懦又瞬间回到了身上。
“阿奶……她出去了,我是她孙女。您是……游先生?”
男人点了点头,迈开长腿跨过门槛,走进了堂屋。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夜晚的寒气。
他走到我们面前,将那个重达几十斤的登山包随手卸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游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