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 呼乌
书名:额吉都知道 作者:塔拉图丹 本章字数:3383字 发布时间:2026-10-19
白月节刚过,旗里的年味还没散尽。老街几家店铺门口还贴着春联,红纸被风吹得翘了边。馒头店关了门,蒸笼摞在门口,笼屉上贴着初八开张的红纸条。
旗里法院的刑事审判庭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娜布其从青城赶回来,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根褪成白色的红绳。哈日巴拉坐在她旁边,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李秀芝坐在后排,牧其尔趴在她膝盖上。
哈斯牧仁推着轮椅从侧门进来,苏布德靠在轮椅上,穿着那件蓝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轮椅推到旁听席第一排,哈斯牧仁把刹车踩住,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围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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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员宣读了前案的判决概要:王海生犯盗掘古墓葬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刘建国犯盗窃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法槌敲响。乌尼日被法警带入被告席,穿着秀芝送来的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磨得发白。他站在被告席上,手放在身体两侧,没有手铐。他看见旁听席上的苏布德,苏布德也在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在说,额吉来了。
公诉人简要陈述了乌尼日的犯罪事实:故意毁坏尸骨,从额吉墓中盗取财物。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老胡站起来,把面前的案卷轻轻合上,开始辩护。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审判长、审判员:我在发表辩护意见之前,想先讲一个关于额吉的故事。”
他停了一下,法庭里很安静。
“本案被毁坏的尸骨,属于一位名叫哈斯沁的母亲。她有一个儿子,叫哈日巴拉,有一个女儿,叫娜布其。这些亲属今天也都坐在旁听席上。”
“但哈斯沁额吉还有一个儿子,就是本案的被告人乌尼日。他不是她亲生的,他是一个首都知青留在塔拉上的孩子。”
“他管这个不是亲生母亲的人叫额吉,她供他吃穿,供他念书。他十三岁那年八月赌气骑马跑出去,白毛风刮了一夜,她骑马去找他,把袍子脱下来裹在他身上,抱着他蹲在雪窝子里蹲了一夜。老马一瘸一拐回去叫人,等了一夜。她的嘴唇冻裂了,裂口里有血。他发烧说胡话,一直叫她。她说,呼乌,额吉在,额吉在。”
“从那以后,她的肺就垮了。她不肯去医院,说费钱,扛着。扛了好几年,后来扛不住了,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被日子压垮了。”
“那年他二十岁,站在墓穴边上,看着她的棺木落下去。哈日巴拉哭了,娜布其哭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他没有哭。”
“二十六年以后,他的生父去世。在迁坟合葬那天,他蹲在养母的旧墓里一块一块地捡骨。他看见了金豆子和金条,他确实拿了。他看见了髓腔发黄,他那天没有动。那些黄金不是他藏的,他甚至不确定这些东西是谁的。他是萨楚日的长子,按习俗有权处理墓葬中的一切随葬物品。他所获得的黄金,既是法律意义上的不当得利,也是一种建立在文化认同基础上的先占。法律不能简单地一刀切,应该承认这是一个人在伦理与法律交叉的地带所作出的本能反应。”
“让他走向犯罪的,是晚上的事。白天的金豆子和金条,他不知是否可以填上窟窿了。但他想起了髓腔里那截黄的东西。他猜那是黄金。当晚他扛着铁锹,一个人去了新坟。挖开填土,撬开棺盖。现场没有其他人,他把那截黄的东西取出来,只是为了额吉能够活着。”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用凿子往外撬,骨头太脆了,他太急了,那根股骨被弄断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合议庭。
审判长、审判员:
本案被毁坏的尸骨,属于一位名叫哈斯沁的母亲。她的亲生子女,今天坐在旁听席上。他们主动向法庭出具了对被告人的谅解书。他们以德报怨,因为他们知道,被告人,也是他们额吉用命换来的孩子。
他在那个墓穴里蹲了两次。第一次是白天,他作为长子收敛养母的遗骨。那时他已经发现了金豆子和金条,也看见了髓腔里那截黄的东西。他是现场唯一知道那些东西存在的人。而他合上了棺盖,在所有人面前,他还是哈斯沁额吉的儿子。
让他走向犯罪的,是晚上。他一个人扛着铁锹,挖开填土,撬开棺盖,跪在自己额吉的骨头面前。他用凿子往外撬那根金属棒,骨头太脆了,他太急了。左边那根股骨从封口处裂开了。他把裂开的骨头拼回去,放回原位,盖上哈达,重新填土。他在那个墓穴里亲手毁了自己的清白。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首都那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催款单上的数字越滚越大。他跪在自己额吉的坟前,手里攥着那根金属棒,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个额吉。一边是亲手毁掉的养育之恩,一边是还不清的生育之情。一边是已经长眠地下、永远无法补偿的额吉,一边是还在病床上等着钱救命的额吉。他选了后者,他把自己的清白押上去,换另一个额吉多活几天。
审判长、审判员,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处在他当时的位置上,你们能比他更冷静吗?你们能比他更清白吗?你们能站在那个墓穴里,面对两根股骨里塞着的金属棒,转身走开,让自己的额吉在病床上等死吗?
童永卖身葬父,不过是把自己的自由典当出去,江革行佣供母,不过是用自己的力气去换一碗饭。他没有典当自己的自由,他典当的是自己的清白。他没有用自己的力气,他用了自己额吉的遗骨。他把自己一生的清白,抵押给了一个永远还不清的恩情,这就是他全部的抉择。
将心比心,请你们扪心自问,你们会不会比我的当事人更加冷静和忍耐?
我的当事人已经在道德和良心的法庭上给自己判了刑。他弄断了自己额吉的骨头,这份罪,他扛了这么久,谁也替不了。他的养母早已长眠地下,他做什么都还不清她的养育之恩了。但今天在这个法庭上,请你们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不是为了赦免他,是因为他在你们的判决下来之前,早就判了自己。这不是一个完美受害者的辩护,这是一曲夹在两个额吉之间、被恩情压垮的孝义悲歌。审判长,审判员,请你们,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老胡坐下来。法庭里很安静。
他重新站起来,从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说这份DNA鉴定是被告人的亲属委托鉴定的,检材是被告人和送检人的头发,他在此申请作为辩方证据提交。
鉴定结论当庭宣读:送检样本的基因分型结果支持送检人之一与另一送检人之间存在亲生母子关系。
老胡把报告放回桌上,转向法庭。“这份鉴定的送检人之一,就是坐在旁听席上的张念北教授。”苏布德靠在轮椅上,微微侧过头,看着被告席上的乌尼日。“她还有一个蒙古名字,叫苏布德,和本案被毁坏尸骨的那位额吉哈斯沁,是最好的姐妹。”
“一个母亲用命换了他的命,另一个母亲用她最后的力气坐在了这里。他夹在两个额吉中间大半年了,今天,请法庭给他一个机会。”
他说完了。
苏布德把氧气管往上推了推。“我就是这个孩子的亲额吉。”她的声音很轻,但法庭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五岁那年把他留在塔拉,一个人回了首都。他的养母也就是额格其替我把儿子养大,替我用命换了他的命。我欠额格其的,也欠诺和尔的,还不清。今天能坐在这里,是我想在他最难的时候让他看看,额吉在。”
她靠在轮椅上,呼吸很轻,氧气管里气泡一下一下冒着。哈斯牧仁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盖在她膝盖上。
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老郭坐在那里。他从苏布德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愣在原地,他不记得这个女人的脸,但她说话的声音让他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旗里街头那个下午。那个纠正过他一句话的女知青,说话带点外地口音,用很大的声音对他说,“真的东西总有毛边,你记住。”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但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现在她坐在轮椅上,插着氧气管,公开承认自己是乌尼日的亲额吉。他坐在角落里,没有走过去,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苏布德的侧脸。她没有看见他,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被告席上的儿子。
合议庭宣布休庭。重新开庭时,法官当庭宣判:被告人乌尼日犯故意毁坏尸骨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被害人已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并提前退还金豆子和金条的价款七万块,当庭释放。
法警把乌尼日的手铐解开,他站在被告席上,手在发抖。他把手慢慢放下来,看着旁听席上坐着的那些人。秀芝捂着嘴在哭,牧其尔从她膝盖上滑下来,喊了一声阿巴嘎。娜布其在笑,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把那根褪成白色的红绳攥在手心里。哈日巴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哈斯牧仁把怀里那个布包裹往前递了半寸。
苏布德靠在轮椅上,看着乌尼日走下被告席。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翘起一角。哈斯牧仁弯下腰,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她看着乌尼日站在旁听席旁边,被牧其尔抱着腿,被秀芝拉着手。她看着他们,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还微微翘着。阳光从法庭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只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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