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局长和老郭到了幸福小区三号楼。老郭走在前面，上了楼，敲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老郭站在门口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警官证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提着半袋馒头：“嫂子，这是我们孙局长，乌尼日老哥有些事需要配合调查。”
秀芝的手抓着门框，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没啥事吧？他……他没啥事吧？”
孙局长接过话来，“他没事，身体也好好的，有些情况需要他配合说清楚，今晚先住在局里。”
秀芝站在门口，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侧过身让他们进来坐。孙局长说不坐了，还有事，就是和嫂子你说一声省的你担心。
“明天他会转到看守所去。”局长说，“你有什么要准备的，就准备上。明天一早我来接你，我们一起给送过去。他今晚在局里，我会安排好他的，不会让他冻着。”
秀芝看着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钟，说，“他膝盖不好，怕凉，去年冬天在仓库搬东西，伤过一回，后来一直没养好。医生让他戴护膝，他舍不得买。”
“看守所有医疗室，有医生。”局长说，“我明天过去的时候跟所长说一声，让医生给他看看膝盖。”
屋里传来牧其尔的声音，她喊了一声阿巴嘎。秀芝回过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对局长说，“我先把孩子哄睡了，明早收拾他的东西，收拾好了在楼下等你们。”
局长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走到楼下，他把车门拉开，坐进去。老郭从驾驶座摇下车窗看着他。局长说，“走吧。”
走到楼下，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老郭把车发动从驾驶座摇下车窗看着他，说你这个局长给人送东西还是头一回。局长把车门关上，说秀才人情纸半张，没什么大不了的。
秀芝送走局长和老郭，关上门，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里屋，拉开柜子，把乌尼日的棉袄翻出来，又翻棉裤，翻到一半想起护膝还在床底下那个旧木箱里。她跪在地上，把木箱拖出来，里面压着换季的衣服、查干沁小时候的作业本、牧其尔画的画、一张乌尼日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是他们结婚那年照的，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她扎着红头绳，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背景布前面，他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照片已经黄了，边角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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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乌尼日的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结婚照，一九九七”。她把照片放回木箱里，继续往下翻。护膝在最底层，棉的，松紧带已经松了，她用手指抻了抻，又放回去。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双新做的棉鞋，鞋底纳得厚，针脚密，从秋天就开始做了，想等天冷了再让他穿。她把棉鞋用塑料袋裹好，又裹了一层，自言自语说你膝盖怕凉，去年冬天在仓库搬东西伤过一回，后来一直没养好。医生让你戴护膝，你舍不得买。她把护膝塞进包裹里，又把棉裤翻出来，在膝盖的位置多纳了一层羊毛，一边纳一边低声念叨，真希望你是外面养个呼乌，那也比你现在这些事强。
牧其尔从次卧跑出来，站在里屋门口，看着秀芝跪在地上翻木箱。她看见那双新棉鞋，问阿巴嘎怎么还不回来。秀芝说阿巴嘎有些事要加班，过几天就回来。牧其尔看着客厅茶几上那半袋馒头，说阿巴嘎的馒头回来了，要是阿巴嘎的馒头也没回来就好了。秀芝问她为什么。牧其尔说吃馒头吃怕了。秀芝把牧其尔拉过来，抱在怀里，说阿巴嘎回来就不吃馒头了，额吉给你炖羊肉。
第二天上午，孙局长开车到幸福小区楼下。秀芝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裹，裹了好几层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她上了车，把包裹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到了看守所门口，车停好，孙局长领着秀芝往接待厅走。张所长已经从里面迎出来了。孙局长往前走了半步，侧过身，把秀芝让到前面，说，“嫂子，这位是张所长。”张所长伸出手，叫了一声“嫂子”。秀芝腾出一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伸过去握了一下，“张所长，麻烦你了”。
张所长领着秀芝走到接待窗口。包裹打开，棉袄、棉裤、内衣、袜子、那双新做的棉鞋，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张所长逐一抖开检查，翻到棉裤膝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那层多纳的羊毛上，按了按，又把裤腿翻回去。鞋底纳得厚，针脚密，他端详了一下，抬头问秀芝这是自己做的吗。秀芝说秋天就开始做了，张所长把东西重新叠好放回包裹里，说嫂子你放心吧。
孙局长和张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所长领着秀芝穿过走廊，推开会客室的门。里面没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会见规定。秀芝坐在那把椅子上，把包裹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种不同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个是看守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闷响，另一个是布鞋底子拖过地砖的沙沙声。门开了。乌尼日站在门口，看守把他让进去，从外面把门带上。
秀芝站起来，她看看他瘦了没，看看他的棉袄领口磨白了没，看看他的膝盖站得直不直。她把包裹往他面前推了半寸，说这是换洗衣服、棉鞋、护膝，棉裤膝盖多纳了一层羊毛。乌尼日把手放在包裹上，没有说话。窗外旗里早晨的太阳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包裹上，裹了好几层的塑料袋。会客室里很安静东，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半小时后，会客室的门从里面拉开。秀芝走出来，眼眶微红，但脸上不是难过，是那种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之后的安静。张所长站在走廊里，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示意看守把乌尼日带回监区。
乌尼日抱着那个布包裹，跟着看守继续往前走。路过多人监室的时候，从铁栅栏门的缝隙里看见王海生坐在铺板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肿着，嘴唇破了皮，血痂凝在嘴角。刘建国蹲在墙角，眼角淤了一大块，鼻梁上横着一道没干的血印子，手背破了皮，指节肿得握不拢。王海生抬起头，从铁栅栏门的缝隙里看见乌尼日抱着那个布包裹，愣了一下。
乌尼日没有停，抱着包裹继续往前走，看守把单间的门打开。他把包裹放在床头，解开最外面那层塑料袋，那双新棉鞋的底子是千层纳的，针脚密得数不清。他把棉袄叠好垫在枕头底下，坐下来。窗外是旗里深秋的太阳，照在看守所灰色外墙的铁丝网上，铁丝网的影子横一道竖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