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他拎着一袋馒头从食堂出来，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两个穿便装的人站在铁栅栏门外，看见他出来，迎上去，出示了警官证。
乌尼日看着警官证，又看了看那两个人，他把馒头换到另一只手里。
审讯室的灯亮着，老郭坐在他对面，小李坐在旁边，桌上摊着协查函、王海生的笔录、刘建国的笔录。乌尼日坐在椅子上，没有手铐。那袋馒头搁在桌角，塑料袋里凝了一层水雾，馒头还温热着。
乌尼日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光很白，照在馒头上，馒头的皮已经被水汽浸湿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羊圈的泥、仓库的尘，渗了几十年，渗进了皮肤的纹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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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金豆子，金条，卖了，钱转到首都了，金属棒还给他了。”
乌尼日沉默了很久。台灯的镇流器嗡嗡响着，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还有一个额吉。”乌尼日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在首都，亲额吉。”
审讯室里很安静，小李把指腹从键盘上抬起来，看着乌尼日。老郭没有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讲。
“十三岁那年八月的白毛风。我跟额吉赌气，一个人骑马跑了出去。她骑着枣红马来追我。风很大，雪打在脸上像针扎。她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蜷在雪窝子里，浑身冻僵了。她把袍子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抱着我蹲在雪窝子里，蹲了一夜。老马一瘸一拐回去叫人，等了一夜。她的嘴唇冻裂了，裂口里有血。我发烧说胡话，一直叫她。她说，呼乌，额吉在，额吉在。”
“天亮的时候阿布找到了我们。她被抬上马，脸是青灰色的。从那以后，她的肺就垮了。她不肯去医院，说费钱，扛着。扛了好几年，后来扛不住了，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被日子压垮了。”
“那年我二十岁，站在墓穴边上，看着她的棺木落下去。哈日巴拉哭了，娜布其哭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我没有哭。兜里揣着额吉生前擦汗的手帕，后来那块手帕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找了好几年，没找到。”
“阿布下葬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的新坟。金属棒在股骨里，王海生塞进去的，封口用的是树脂。我用凿子往外撬，骨头太脆了，左边那根从封口处裂开了。碎片落在棺底。我把裂开的两截拼回去，放回原位，盖上哈达，钉回钉子，填回土。额吉用命换了我，我把她的骨头弄断了。”
“额吉救了我的命，我欠她一条命。亲额吉一个人在首都，病了，糖尿病足，欠了医药费，医院说再不交就停药。我这辈子夹在她们俩中间。一个给了我命，一个用命换了我。我把亲额吉的病扛在自己身上，把养母的命扛在自己心上。这辈子攒的钱全填进去了还不够，我起了贪心。”
乌尼日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些老茧。“她叫张念北。”
小李放下笔，转向老郭。他用右手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推过去一张纸条。老郭扫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七个字，数学权威毒药柜。
老郭看完，把纸条翻过去，站起来。“先休息一会儿。”
走廊里日光灯亮着，小李把手机递到老郭面前，压低声音。“张念北不是普通教授，是QCT算法创始人，NS分数维手稿进了哥廷根毒药柜，全球非线性系统领域的权威。前几天学校校领导亲自去病房道歉了。”他把手机翻了一页，“她背后是学社中央、哥廷根、使馆，整个学术圈都在关注她。”
老郭接过手机看完了那几行新闻，把手机还给小李，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有个情况需要汇报一下。”老郭把乌尼日的供述简要复述了一遍，金豆子、金条、金属棒、额吉、张念北。局长听完，靠在椅背上。窗外旗里的街道灰扑扑的，路灯刚亮了一排。
小李站在旁边，把手机上的新闻又往前推了半寸。“局长，这个张念北······”
“我看到了。”局长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先说说你们的判断。”
小李先开口了。“我在审讯室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敢信。张念北教授以前只是一个普通的教授，现在是非线性系统领域是全球顶尖的权威，有消息称她的QCT算法已经被学校正式收购了，她的NS分数维手稿进了哥廷根毒药柜。这样一个教授，怎么会跟我们旗里一个管仓库的牧民有关系？”
“不排除。”小李说，“念北教授一直在首都，从来没听说她有个儿子在看仓库。”
老郭靠在桌边，把话接了过去。“也可能是冒认，嫌疑人在审讯时供述的时候说的是额吉，但也可能是攀附。”
“但他供述的时间线对得上。”小李把手机翻开，指着另一条新闻，“念北教授住院的时间，跟他说的医药费完全吻合。”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重名也好，冒名也罢，这都不是我们要确认的事。乌尼日供述的给首都的张念北转了，这句话我们如实记入笔录。移交检察院的时候，把相关材料一并移送。至于他到底是不是念北教授的儿子······。”
“我们不干预司法，但也不回避任何东西。按规矩办，按程序移送检察院。该定什么罪定什么罪，该从轻就从轻。案子证据确凿，就按程序走。老郭，你准备一下，我们俩一起跑一趟，家属那边，我们当面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