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生的笔录摆在桌上。老郭把监控截图、关于佛像的书面材料、王海生签字的口供,一份一份摊开。日光灯嗡嗡响着,刘建国坐在审讯椅上,手铐铐在身前。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叠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件事。”老郭翻开王海生的笔录,指着上面一段,“第一件,旧货仓库后面那条巷子,时间、地点、金额、对话,他全说了。你给他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二块,让他帮你圆一个谎。你说佛像的事从头到尾就一句话,他只是帮你掌过眼,不知道来历,没见过下家。”
“第二件,佛像交易那天,他亲手从你给他的金条上剪了黄金。你说你只给了他六万现金,他说他还拿了七百六十五克金条。”
刘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老郭把王海生的签字笔录往前推了半寸,然后把银行流水翻到标注了黄色荧光笔的那一页,指着一处转账记录。
“你一共买了一千克金条,你说你熔炼损耗了五克,剩下九百九十五克。王海生从你手里拿走了七百多克。”他把手指往下移了半寸,“你卖给收购商换了三十万转给刘洋,这笔交易你的人证能对得上,银行流水也对得上。但你手里只剩不到二百三十五克,怎么卖出来三十万。”
刘建国低下头,日光灯嗡嗡响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他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师傅学开锁,师傅是当年旗里第一个能开全自动保险柜的人。他学了两年,后来走了弯路,进去过几年。出来之后遇见了刘洋她妈,她不嫌弃他有前科,嫁给他,给他生了一个闺女。他想在旗里开了那个古玩店,她说好,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那几年店里生意不好,日子紧巴巴的,但她从来不说。
她病倒那年冬天,旗里治不了,得去青城。他把家里所有的钱凑出来,还差了好几万。他踩好了点,一个贪官的临时住宅,他盯了很久,知道里面有不义之财。他想,拿一点就够,够把她的命救回来就行。他准备动身的那天晚上,她从病床上坐起来,把正在输液的针头从手背上拔出来,攥在手里,针尖对着自己的喉咙。“你要是走出这个门,”她说,“我就扎进去。”
他没去,他把那根针从她手里拿下来,她的手凉得像塔拉冬天的石头。他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捂了很久。
没多久那个贪官被查了,抄出来好几百万非法所得。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电视里滚动播放的新闻,成捆的现金从夹墙里搬出来,铺了满满一地。其实只要一点点,一个墙角里掉出来的碎屑,就够把她留在身边。她走的时候没有别的念想,就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把刘洋带大,让她好好的。
刘洋从小没受过苦。别的孩子有的,他有能力就给她买,没能力就攒着买。她想要的东西,他从来不说不。她大二那年打来电话,说想报一个考研辅导班,名师授课,价格不便宜。他问她有用吗,她说有用。他把店里两件品相还不错的瓷器便宜出了手,把钱给她转了过去。后来她又说要学马术,他不懂那东西,问她有用吗,她说老师说她有天赋,以后能做赛级选手,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光是鞍时费就好几千,他不理解什么考试要考骑马,但她说有用,他便信了。
那年秋天他专门去了一趟青城,想给她一个惊喜。他倒了好几趟车才找到那个马术场,远远看见她坐在马背上,头盔下面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马跑过障碍的时候她的腰挺得笔直,比旁边几个学生都好。她看见他站在围栏外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下午她领着他去看了她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坐在那张二手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搁着一本翻开的考研英语词汇,单词下面画满了红蓝黑三种颜色的记号。她说爸你放心,我在学校一切都好,他信了。
后来她把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寄回旗里。牛皮纸信封,红色的校名印在左上角。他把那张通知书复印了好几份,店里一份,家里一份,逢人就拿出来看。对面首饰店的老周说,刘建国你行了,祖坟冒青烟了。他笑着说那是那是,他闺女争气。
但缺口越来越大了。她需要的钱一次比一次多,每次打电话都说学校那边有个什么事情需要钱。他不明白为什么考个研究生要那么多钱,但他从来不问。她把理由编得很细,细到他抓不出破绽。他想她一定是真的用得上,就开始四处筹钱。他准备了很多定位器,藏在那些常用的设备里,清洗机、电子秤、验钞灯,准备做成赠品送给那些来店里卖东西的客人,想着要是能从他们手里拿回点什么应急的东西也好,但是他没等到合适的人,一个都没有。
直到王海生带着那尊佛像出现。他花了六万现金,又用自己那两根五百克金条凑了七百六十五克,从王海生手里把这尊佛像买了下来,转手卖给青城那边的老关系,换了三十六万。他把这笔钱打给刘洋的时候以为终于可以了,但没几天刘洋又打来电话,声音还是那句,爸,学校那边有个项目需要一笔钱,大概三十万。他问为什么,刘洋不说,问急了就挂电话,他就没有问了。
三十万,他想把店兑出去但是没人接手,他想了很久去刘洋母亲墓前哭了一晚上,和刘洋母亲说了一晚上,他没办法了,就是想让刘洋好好的。
他用一套买来的信息把王海生支去了外地,然后靠着定位器摸到了王海生的住处。那天晚上他开锁进了王海生的住处,房间不大,床下固定着一个保险柜,保险柜是新的但是使用的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他把耳朵贴上去慢慢转动刻度盘,听见里面凹轮转动时细微的咔嗒声,咔嗒、咔嗒、咔嗒,最后一个锁芯松开,他拉开柜门,看见里面有几捆现金,一块银行金条,几个金豆子,几块银元,一堆散件,还有两根用旧报纸裹着的金属棒。
他把保险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把两根金属棒掂在手里,沉,和王海生从他店里拿走的差不多。他忽然明白过来,王海生把他给的那块五百克金条和剪下来的两百六十五克散金自己熔了。做工粗糙,表面有气孔和砂眼,边缘没打磨利索,像一个外行干的活。他把那两根散金棒揣进兜里,把其他东西原样放回去。现金没动,银行金条没动,银元没动。他只拿了那两根本来就是从自己手里出去的散金棒。
他找老朋友订了两根跟那棒子尺寸一样的钨棒,给钨棒镀金不太难,他试了几次就做出来了那种粗糙的效果,气孔和砂眼的位置都尽量仿得像。这对一个开锁几十年的人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他又去了一趟王海生家,把钨棒塞进保险柜,拆走了清洗机里的定位器,其他的什么都没动。
他就做了这一件坏事,佛像卖了三十六万,他把王海生的黄金拿回来加上剩下的二百三五克,换了三十万,全打给了刘洋。
这时候老郭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旗里的街道。他背对着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硬。
“你女儿在外面自己扛了好几年,青城市局端掉那个裸贷团伙的时候,从他们服务器里导出了所有受害人的数据。你女儿那一栏,借款笔数和还款记录比别人的都长。她被催收逼得最紧的那几个月,还在准备研究生考试。我们查过她当年的考研成绩,总分高出国家线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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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赵磊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指节凸着,像攥着什么东西。他身后的门上贴着B超检查室的标识。走廊里的灯光很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他手里攥着一张B超单,上面写着胎儿发育迟缓、母体营养不良,刘洋在裸贷和怀孕的双重压力下,自己的身体都快撑不住了。他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只知道情况不好,攥着单子在走廊里坐了一宿。
老郭把照片往前推了半寸。“他叫赵磊,你闺女欠了这么多债,怀着孕,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跑的人。他把家里所有积蓄拿了出来给你闺女填窟窿。你闺女能活到今天,是这个人守着她。尽管这个人动机不太好,但是你应该感谢他”
刘建国低着头。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他没有见过他的脸。他只知道刘洋走投无路的时候,王海生的保险柜是他唯一能撬开的缺口,便撬了。他以为把钱转过去,女儿就能活得好一些。他以为他在拼,原来有人在替他女儿拼命。
老郭换个一张照片。“她后来没有再找你要过钱,催收的人还在逼她,她把能借的都借遍了,最后把自己押了上去。她去了他们指定的她后来再也不愿提起的地方,还了一部分债。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刘建国慢慢弯下腰,把脸埋在两只手铐着的手心里。他没有出声,但肩膀在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点一点往下塌。
他供养的那个乖乖女,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实话。他想起她小时候发高烧,他一个人抱着她跑了三里地,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女儿小腿往下流。她趴在他背上说,爸,我不疼,你别跑那么快。那时候她才五岁,就知道骗他,说自己不疼。现在她二十五岁,还是那句话,爸你放心,我在学校挺好的。
他每次转钱都说店里生意好,他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但他从来不敢问女儿到底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女儿就不理他了。他唯一能给她的就是钱,他把钱一年一年地往外打,打得越多,就越不敢停下来想这些钱到底用来干了什么。原来她疼了那么久,他一次都没跑过。
刘建国把照片从桌上拿起来,看着那个年轻人的手。那双和他一样粗糙的手,骨节粗大,指节上有茧。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我女儿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她爸干的这些事。她每次打电话都说,爸你放心,我在学校挺好的。她妈走得早,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要对刘洋好,我没照顾好她。”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手心里那些老茧,修锁修了几十年,古玩摸了几十年,每一条纹路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灰。他就做了这一件坏事,但这件坏事把他的一辈子都填进去了。
审讯室里很安静,老郭把笔放下,把笔录往前推了半寸。刘建国接过笔,在签字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笔放在桌上,手慢慢放回膝盖。远处旗里街道上的路灯亮了一排,又亮了一排。他供养的那个乖乖女,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实话。而他最深的罪,不是偷了黄金,是他从来不敢问女儿到底在外面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