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生是在自己店里被带走的。他正蹲在柜台后面修一只铜香炉，放大镜推到额头上。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两个穿便装的人站在那里。他把放大镜拿下来，没有说话，站起来跟着走了。
审讯室的灯亮着。王海生坐在椅子上，手铐铐在身前，老郭坐在他对面，把协查函、银行流水、陈建军和李守义的询问笔录复印件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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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认识，以前一起做过事。”
“就是一起跑跑生意，倒腾点老物件，他们帮我找货，我给他们分钱。”
老郭把陈建军的笔录翻开，往前推了半寸。“他可不这么说。”他把笔录翻到签字页，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签名，“他主动来找我们的，盗墓、望风、分赃，他全说了。”
王海生沉默了很久。日光灯嗡嗡响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七十多座。塔拉那边的老坟，没人祭扫的那种。”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们俩负责挖土望风，我负责找墓、销赃、分钱。”
“多的时候一人上万，少的时候几百。”他停了一下，“佛像那次，卖了六万加两块金条，给他们一人一万。”
“墓是我找的，销赃的渠道是我的，风险我扛，前期没有收入的时候我还需要倒贴进去填补。他们出力气拿一万，我出脑子兜底多拿点。”他看着老郭，“我就是这么分的。”
老郭没有接话，他把陈建军笔录里那几页翻过去，把银行流水往前推了半寸，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联调调出来的保单复印件放在银行流水旁边。
王海生低头看着那张保单，复印件是黑白的，但保单号清清楚楚，和他压在金条底下那张纸条上的数字一模一样。他沉默了很久。
“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寸。“入行没多久买的，投保人是我自己，受益人是陈建军儿子和李守义妹妹。我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么正经事，说不定哪天就被埋进去了。他们是被我拉进来的，我总得给他们留点什么。”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每次分钱都克扣他们，佛像那次只给他们一人一万。他们不知道那尊佛像到底值多少钱，他们只知道我分多少他们就拿多少。我把他们的钱扣下来自己留着，他们还在外面等我分下一次，我给他们买保险他们也不知道。”
老郭把保单收回文件夹里，把那根烧穿了金皮的钨棒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这根棒子，你是从哪拿回来的。”
王海生看着那根钨棒。表面镀的那层金被烧穿了，灰绿色的底子露出来。“老周烧的，我拿去给他看，他说是钨。”
“我以为是黄金。”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我在塔拉有一座墓，把金条和熔好的金属棒藏在股骨里。后来发现那座墓被人迁走了。”
“半夜动的手，挖开，撬开棺盖。月光照进去，骨头散着。我把金条证书和保单单号的纸条用油纸包了藏在棺材夹层里面，拿起左边股骨，掂了掂，中空的。金属棒塞进去，塞到底。树脂封口，封口的时候树脂沾在手指上烫了一下，我没松开，右边那根也一样。两根棒子塞好，股骨放回原位，颅骨、肋骨、椎骨、盆骨重新摆好，几颗金豆子撒在旁边，盖上棺盖，钉子钉回去，土填回去，草皮盖好。站起来，月光照在坟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郭把那本银行流水翻到刘建国转账的那几页。“刘建国，你认识吧。”
“认识。旗里开古玩店的。佛像那次，我拿给他卖的。他给了六万现金和两块金条，一块完整的500克，一块我自己剪的265克。”
王海生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些散件。银元，古董，口含钱等等。”
王海生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不是塔拉的土，是老街的灰。“找过，就是圈里传出你们在追查佛像之后。他约我去旧货仓库后面那条巷子，给我一万三千多块钱，让我帮他圆一个谎。”他抬起眼看着老郭，“他说佛像的事，让我说我只是一开始看过一眼，不知道来历，没见过下家，不问朝代也不问背光。从头到尾就这一句话，我答应了。他怕你们查佛像，我也怕。佛像是我挖的，真要查起来我更麻烦，帮他圆一个谎也不算什么。”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又把手翻回去，手背朝上。“还有一件事，乌尼日，就是迁坟那人。他发现坟里多了黄金，把金条和金豆子拿去卖了七万。几个月前他分两次把钱还给我了，一次，他和他妹妹一起还了两万，一次是他自己拿了五万过来，当场把借条拿走了。”他停了一下，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他把那两根金属棒还给我了。我拿回去找老周一烧，是钨的。不是我原来那两根。真金还在他手上，他拿钨棒骗的我。”
老郭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他什么时候还你的。”
“第一次大概几个月多前，他和他妹妹一起来的，在店里还了两万。第二次就是前阵子，他自己来的，拿了五万，把借条当面要走了，说清了。”王海生把手翻回去，手背朝上，“我当时以为这老小子做事痛快。后来才知道，他拿钨棒换了我二十多万的真金，七万块把我打发了。”
老郭把笔录推到他面前。王海生接过笔，把藏金、追索、与刘建国的交易和串供、以及保单的来龙去脉全部写在笔录上。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把签字笔放在桌上，手慢慢放回膝盖。
“我不如乌尼日那老小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起早贪黑担惊受怕攒了这么些年，他空手套白狼套走一大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