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把材料在局长办公桌上一字排开,监控截图、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几张纸边角卷着,被手指翻过很多遍。局长看完监控截图,又看银行流水,最后把通话记录放在桌上。
“你是说刘建国给了王海生一沓钱,王海生手下还有两个人,三个人没有雇佣关系,但资金往来密切。
“佛像的事查不到源头,好几年前的东西,现金交易,经手人都不是本地人,链条早就断了。”他翻开银行流水,指着上面几笔用黄色荧光笔标注的转账记录,“但王海生和这两个人的资金往来有规律,阶段性密集转账,然后同时消失一段时间,再同时出现。从时间上看,消失的几次都集中在每年开春之后到入冬之前。旗里的工地、厂子,没有这种用工节奏,个体户也没有这种规律。更像是临时搭伙,干一阵子就散。盗墓圈管这种叫搭班子,有大货的时候拉人进来,干完各走各的,不留痕迹。”
他把另一份通话记录放在桌上。“陈建军,李守义。这两个人跟王海生之间的通话频率,也是同样的节奏,密集联系一阵,然后全部静默,下次再密集联系,阶段性搭伙的特征很明确。”
局长把银行流水拿起来,指着一处转账备注问,“这个李守义,什么背景。”
“本地人,早年犯过事,出来后一直没固定工作。”老郭翻开另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记录,“做过力工、扛过水泥、屠宰场临时工,都是零工。他跟陈建军不一样,陈建军好歹在化肥厂干了十几年,有固定岗位,有家庭,有房贷。李守义没有这些,他有一个妹妹,在读大学,学费是他寄过去的。”
“他汇款的账户是固定的,每个月一笔,数额不大,几百到一千不等。汇款时间很规律,月初或月底。”老郭把银行流水翻到另一页,指着几行记录,“他给妹妹寄钱,也给他妈寄钱,这个人是三个人里最缺钱的,也最没退路。”
局长放下银行流水,靠在椅背上。“佛像的事溯源不了,但三个人的轨迹你摸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从陈建军那问到东西,佛像的事继续往下查。问不到,就回来写青城的回函。”
老郭点了点头,收起桌上的材料,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钥匙环上的旧铜钱摩挲得发亮,铜色被磨得透出底下的银白。旁边的办公室门开着,小李正对着电脑屏幕盯监控回放,键盘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浓茶。老郭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别盯了,走,去见个人。”
化肥厂在旗里东边,厂门口挂着的牌子已摘下来好多年了。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亮着一盏灯,窗户上贴着健康码和行程卡的二维码,边角翘起来了。老郭把车停在路对面,没熄火,路尽头有几棵老杨树,叶子落光了,枝杈朝天伸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厂区里走出一个人,换下工装,背微驼,低着头往土路这边走。走到老杨树底下的时候老郭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喊了一声,“陈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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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军停住了,他看着老郭,又看了看车里的另一个人,脚步挪了一下,像是想退,但脚底钉在原地,只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跟着王海生好几年了。他每次找你搭伙,你都跟着去。你们这几年资金往来,银行流水一笔一笔我们都查到了,阶段性密集转账,干完一票散伙,然后再聚。”
陈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怕踩到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动,才把下一句挤出来,“你们找错人了。”
老郭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车里很安静,小李把车熄了火,外面的风声灌进来,带着化肥厂旧址煤渣道上那股干涩的尘土味。
“你们之间分钱的事,我们掌握了。你去过的地方,我们也掌握了。”老郭停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找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陈建军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手心朝上看着自己手上那些茧,一层压一层,又把手翻回去,手背朝上。
“你现在在我车里,不是在审讯室。你要是等王海生先开口,等李守义先开口,他们先说了,他们算自首,你不算。你帮他扛了这么久,他分你多少,你心里清楚,你想想这笔账,值不值得。”
陈建军低着头,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手心里那些老茧。他想起媳妇的脸,她把存折塞给他的时候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说是跟王海生做生意,她说好,她信了。
“你现在儿子在旗里读初中,你要是帮王海生扛着,等你自己出来的时候,”老郭停了一下,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孙子也该初中了。”
“你自己算,你儿子今年多大,你进去之后他几年见不到你。等他考高中、考大学、结婚生子,你在哪里。等你出来,他带着你孙子来看你,你孙子叫你一声爷爷,你抱得动吗。”
“那就自己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主动说,算自首,法律给你减刑。”
陈建军低着头,眼泪掉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过了很久,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窗外那几棵老杨树的影子。
.“我说。”他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老郭的眼睛,“我都说。”
“几年了,都是他带着我。”陈建军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怕踩到什么,“他是我们邻村的,小时候上学在一个班。他脑子活,后来考出去了,我没考上。他回旗里的时候,我还在化肥厂。后来他找我,说一起干点事。”
“就是帮他望风,他懂的多,地方志,有档案的地图,他都能找到,我们就是出力气。”陈建军把车窗外看了一眼,“他带着我们赚了点辛苦钱。”
老郭翻过身,靠在椅背上。“有一尊佛像,你知道吗。”
陈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那尊,也是他找着的。他说这尊品相好,能卖上价。我们挖出来,他拿去卖,卖了之后他给了我和李守义各一万。”
“就一万。”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寸,“他每次都说没赚多少,说我们只是出力气,他负责找路子销路,花销都归他。一万块,够了。我媳妇在超市收银,儿子在旗里读初中,一万块能补上窟窿。”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每次分钱都说下次会多分一点,我们一直等。”
老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那张监控截图的放大照片递过去。照片里王海生站在水洼旁边,从刘建国手里接过一沓钞票。陈建军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沓钞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这尊佛像,刘建国卖给下家三十六万。你们挖出来的是品相极好的铜鎏金佛像,这种货在旗里百年不遇。他卖给刘建国,刘建国转手卖给下家,光这一尊就三十六万。刘建国自己说给了他六万。”
陈建军低着头,把手机还给老郭,看着自己的手,嘴唇还在微微动,像是在自己算账。“六万。”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青筋凸着,“他给了我们一人一万。”
他的肩膀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他把手翻回去,手心朝上,看着手心里那些老茧,化肥厂的料斗磨出来的茧,墓穴的铁锹磨出来的茧,一层压一层,王海生每次分钱的时候都说下次多分一点,他的下次是六万给一万。
“他每次都这么说。”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看着手背上那根最粗的青筋,“佛像那次他给了我和李守义每人一万,说后续还有东西没出手,出了手再分。我们等了好几个月,问了几次,他都说快了,后来再问,他就不说了。”
老郭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复印件。“你们前段时间给王海生打过好几笔钱。当时你们俩从牙缝里凑出几千块给他,说是合伙做生意。现在佛像卖了多少他自己心里清楚,你们还在等他的下次。”
陈建军看着那份复印件,没有接。“他竟然这样。”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他竟然这样把我们当傻子耍。”他把手翻回去,手心朝上,看着手心里那些老茧,“他把佛像卖了六万,给我一万。他还欠着我好几个下一次。”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老郭把他说的全记在笔录上,然后把笔录推到他面前。陈建军接过笔,在手心里转了转,停在半空。他把那些片段的回忆全部交代之后,最后把笔放下,一字一顿在笔录末尾签了字。
老郭把笔录收起来,合上文件夹。“行,你先回去,不要离开本盟,有事及时报备,有事再找你。”
陈建军推开车门,慢慢地直起腰,往化肥厂方向走去。老郭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把手里那张纸递给旁边的小李。刚才他额外提醒笔录里关于陈建军自己分得的那一万块以及王海生拖欠款项的那部分已经重点标注,这直接关系到销赃罪中《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而予以窝藏、转移、收购、代为销售或者以其他方法掩饰、隐瞒》的要件认定。
“把佛像的事让整理一份书面材料,王海生那边,可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