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挂了老周的电话，慢慢坐倒在柜台后面的椅子里。后背的衣服被汗黏住了，贴在椅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老周的名字，通话时长三分四十秒。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慢慢坐直了。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店门口，伸手抓住卷帘门底部的把手，从里面把门一拉到底。铁皮门框撞上水泥地，闷闷地响了一声。店里暗了下来，只有柜台后面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打开抽屉最下面的夹层，里面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包。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张不记名的备用手机卡，他把卡拆出来装进手机里，拨了王海生的备用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
“海生，是我，刘建国。”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出了点事，电话里不方便说，你现在出来一趟，来旧货仓库后面那条巷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王海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又放回耳边，声音里带着警惕。“什么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卡从手机里退出来，掰成两半，丢进柜台底下一个专门装废料的铁罐里。然后他把柜台抽屉里所有现金毛票拢出来，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二块，有整有零，码整齐了，用橡皮筋扎好，放进兜里。他拉开卷帘门，锁好店门，从后巷拐出去，一路避开老街正门，选了靠河岸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往仓库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退回来，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确认没有车跟着、没有人跟着，才重新迈开步子。
旧货仓库后面的巷子堆着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铁皮桶，墙角的排水管漏了几天没人修，积了一洼水，映着远处路灯的光。刘建国站在水洼旁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晃过来，脚下踩着砂石路，嘎吱嘎吱响。
“什么事急成这样。”王海生站在巷子口，没有往里走。他的语气比刚才在电话里平稳了些，但肩膀端着，外套拉链敞着，像是刚出门时来不及拉上。他的目光在刘建国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巷子深处，扫了一圈。
刘建国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那沓钞票。他的手指粗短，指节上有老茧，橡皮筋勒在钞票上，绷得紧紧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水洼边缘，水溅起来，洇湿了鞋底。
“圈里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因为我闺女在青城被人骗了网贷的事告破了，叫我去作证。问着问着提到了那尊佛像，问我哪来的、什么时候收的、什么成色。我推说记不清了，他们放我回来了，但这几天肯定估计再找我，下次就是你。老郭在查旗里整个古玩圈倒卖文物的事，不是只盯着我一个人，也不是只盯着你。你是行家，那些东西的来历你比我清楚。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谁都不能出岔子。”
他停了一下，脚底的水洼被踩散了，水纹一圈一圈往墙角推。
“我来求你想辙，佛像的事，你只是来我店里帮忙掌过眼，看了一眼，不知道东西的来历，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也不知道什么背光。从头到尾，就这一句话，旁的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脚底的水洼被踩散了，水纹一圈一圈往墙角推。
王海生低头看着被按在手里的钞票，手指拢了拢，把那沓钞票掂了一下。橡皮筋绷得紧，他没用指甲去抠，只是隔着橡皮筋把钞票边角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像是要捻出那叠纸到底有多厚。然后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比刚才更慢，像是在仔细盘算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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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国看着他，巷子里很静。他看着王海生把那沓钞票捻了又捻，脸上那点算计还没藏干净，嘴上说的是本来就是，手里已经在掂第二遍了。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站在水洼旁边，脚底的水早就凉透了，背上的汗也是凉的。他把那口气叹出来，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很短。
“还有？”他抬起眼看着王海生，“老哥哥这些年也没亏待过你，店里的东西，你看上哪件随便拿一件。”
王海生把钞票揣进外套内兜里，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他没有看刘建国的眼睛，只是把外套拉链慢慢往上拉，拉到一半停住了。
刘建国看着他把钞票收好，点了点头，转身从巷子另一头走了。他没有回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王海生站在水洼旁边，站了一会儿，拉了拉外套拉链，也走了。
两天后的下午，老郭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视频窗口。他眼睛熬得通红，从前天早上到现在只睡了不到四个钟头。桌上搁着半杯凉透了的浓茶，旁边是一盒拆开的金嗓子喉片，已经空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旗里的公共摄像头没有自动识别，不能按照人脸筛选，只能一个探头接一个探头地调画面、看回放。小李把沿途十七个摄像头的数据全部拷进了电脑，两个人就坐在办公室里，各自抱着笔记本，一帧一帧往下盯着。小李年轻，眼睛好使，负责画面边缘的主搜索线。他把进度条拉到刘建国从后巷拐出去的那个时间点，然后以两倍速慢慢放。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在河岸小路第三个探头的画面边缘看见一个人影从死角里拐出来，沿着墙根走了大概十几秒。他把画面定格、放大，那个人微弯着腰，步伐谨慎，不时侧头观察周围，正是刘建国。
“老郭，找到了。”小李把笔记本转过来。老郭摘下眼镜凑到屏幕前，用手揉了揉眼框，把那人影放大了一寸。刘建国站在水洼旁边，对面是一个年轻男子，肩膀端着，外套拉链敞着。刘建国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按在对方手上，一沓钞票，用橡皮筋扎着。刘建国走了之后那个年轻男子站在水洼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钞票揣进外套内兜里，走了几步又掏出来数了一遍才重新塞回去。小李把画面停在那个人脸上，切进户籍系统里做比对。比对结果很快出来了，王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