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问询室出来,小周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跟在老郭后面上了楼。走廊里日光灯亮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小周在楼梯拐角追上老郭。
老郭没有停,“说不上来。”他走了几步,又开口了,“他太稳了,佛像、金条、积蓄,每一笔都像提前背好的。我问金条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把所有毛边都修干净了。”
小周想了想。“也许他就是那种特别有条理的人,我见过这样的人,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句。”
“有条理的人说错话会纠正,不是把错的抹干净再重写一份。”老郭在楼梯口站住了,“我们都回去把今天的情况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向局长汇报。”
第二天一早,局长办公室。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协查函、银行流水、刘洋的报案笔录,还有两个科室连夜整理出来的问询记录在桌上一字排开。他逐一核对了他与老郭昨晚在电话里讨论过的几个关键环节,已经有自己的判断。老郭坐在局长对面,小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问询记录翻到昨天标注的那几页。
小周扼要汇报了问询的整体情况,刘建国对每一笔大额转账都有解释,积蓄、捡漏、金条变现。时间对得上,金额对得上,银行取现转账记录也对得上。经侦这边的看法是可以按现有材料给盟局和青城回函。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老郭。老郭接过话茬,“我觉得还有些地方需要再斟酌一下,想请示局长,看能不能再往下查一查。”
老郭把刘建国昨天问询的录音放了一遍。录音放完,他说,“他太利索了,每一笔钱都有合法来源,佛像、金条、积蓄,每一笔都滴水不漏。我问他金条熔了之后卖给谁了,他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后来再问,那个停顿再也没有了。人在说实话的时候,停顿是自然的,想不起来、记错了、说错了再纠正。他不是。他是把停顿本身当成一个错误来修复。修复了一次之后,不但那个问题他答完美了,连带着后面所有回答的节奏都变了,更快、更稳、更像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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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老郭翻开问询记录,指着几处他标注过的地方,“每次他回答佛像和金条的时候,用词越来越精确,连金条的克重亏损都精确到了同一个数字。普通人叙述一件事,每次重复都会有细微变化,忘了一点、多补了一点、顺序变了。他没有,他三次描述同一笔交易,用词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背下来的。说谎的人最常见的破绽就是记不住自己编的细节。但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真的。”
局长看着卷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旗里的街道。
老郭又开口了。“局长,我知道,光凭他太完美了这几个字,不能当证据用。我也不是要马上立案,就是想再往下摸一摸。刘建国给刘洋转了几十万,这点他自己承认。青城那边让他配合了解情况,他也配合了。我们明面上给盟局和青城回个函,就说初步核查完毕,刘建国配合,目前没有发现明显问题。但我想私下再查一查他那尊佛像,旗里就这么大,几十万的大货,总有人听说过。”
他把协查函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给局长看。“裸贷案的事发地在青城,协查函给我们的时限是三十天。三十天之内我们给青城回函,案子在人家手里,我们只是协助核查,不存在压着不上报的问题。这三十天里我怎么查,只要不惊动刘建国,不违规。”
“佛像,他说几年前捡的漏,六万块,转手卖了三十六万。旗里一年才出几件大货,这种级别的佛像,同行不可能没听说过。如果能查到佛像的来源,就能知道他那笔钱到底干不干净。我只需要几天,先把旗里的古玩圈摸一遍。”
局长坐回椅子上,把协查函重新看了一遍。屋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拿起笔,在协查函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递给老郭。“佛像这条线,你摸,但不要惊动他本人。三十天期限到之前,无论查到什么,先给盟局和青城回函。如果什么问题都没有,按现有材料结案。”
老郭接过协查函,点了点头。小周把问询记录的复印件按页码重新码好,夹进文件夹里。两人起身准备走。
“还有一件事。”局长把笔放下,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公事公办转为一种更放松的、同事间的寻常口吻,“你凭什么觉得他有问题?”
老郭站在门口,回过头。“说不上来。”他把手放在门把上,“硬要说的话,他的供词太完美了,每一笔都有合法来源,表面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但真的东西总有毛边。”
“真的东西总有毛边。”局长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这话说得挺好,谁教你的?”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小周跟在后面,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下午,老郭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旗里古玩圈的名字一个一个列在纸上。旗里就这么大,真出一尊大几十万的佛像,不可能没人听说过。他想到了老周,那个首饰店老板,旗里收黄金的人都认识他,古玩圈的消息他也灵通。
翻出内部备忘录,他拿起电话,拨了老周的号码,响了几声,老周接起来了。
“老周,刑警队老郭。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他停了一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尊铜鎏金的佛像,近几年的都算,旗里流转的,几十万的大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