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里公安局的问询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蓝色的标语。刘建国坐在桌子这边,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手铐。老郭和经侦科的小周坐在对面,桌上摊着协查函、银行流水、刘洋的报案笔录复印件。日光灯嗡嗡响着。
“刘建国,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老郭把协查函往前推了半寸,“青城那边破了个裸贷团伙,从受害人名单里牵出了你女儿刘洋。她这几年陆陆续续从你这里拿了大几十万,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些钱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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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染过,发根露出白色,手指粗短,指节上有老茧。“我开店攒的。”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看运气,碰上好年份,十来万,碰上差的,够糊口。”
小周把银行流水翻开,指着一笔大额转账。“这一笔,三十六万,你说是捡漏一尊佛像转手挣的,能说说是怎么捡的漏吗?”
刘建国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几年前了,有人来店里卖的,铜鎏金的,巴掌高,品相保存得不错。他要价不高,我给了六万块。后来转手卖了个好价钱,三十六万,现金交易。古玩这行,现金交易很正常,买主我也不熟,联系方式没留。”
刘建国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就是普通人,做我们这行的,不问客人名字。现金交易,货讫两清,出了店门就不认识了。”他把手翻回去,手背朝上,“古玩这行就是这样,我问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人家不说。我买卖东西的,总不能追着问。”
“不知道,我给钱,他给货。古玩行不讲交情,讲眼力。”
小周又指着另一笔。“这一笔,三十万,你说是卖银行金条的钱。金条是你自己买的?”
“是,前几年买的,一千克,有银行票据。”刘建国的语气很稳,“后来想验验成色,自己熔了烧着玩。黄金烧不坏,熔完还是黄金。验完私下找人卖了,克重还在,亏了几克损耗。”
“旗里收黄金的,银行卡交易,交易记录银行可以查,人也找得到,可以来作证。”
小周看了看老郭。老郭靠在椅背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刘建国的手。刘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一下一下。问询继续,小周把银行流水上的每一笔大额转账逐个念出来,刘建国逐个解释,哪一笔是积蓄,哪一笔是捡漏,哪一笔是金条变现。每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个解释都合理。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手指粗短,指节上有老茧,修锁修了几十年,古玩摸了几十年,每一条纹路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灰。“我开店攒的钱,给我女儿读书用,犯法吗。”
“不犯法。”老郭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你女儿欠的债,她自己报了警。青城那边破了个裸贷团伙,从受害人名单里牵出她。她这几年陆陆续续从你这里拿了几十万,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些钱的来源,你配合就好。”他问刘建国知不知道女儿在外面欠了这么多债,刘建国说不知道,每次问她都说够,说爸你放心,她在学校挺好的。
小周把所有转账记录问完,每一笔刘建国都有解释。小周合上文件夹,看了看老郭,他手里的材料全问完了,刘建国对答如流,每一笔都有合法来源,他没什么可问的了。老郭点了点头,小周把文件夹收进包里,站起来。老郭也站起来,刘建国跟着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掌心的汗。
刘建国点了点头,拉开问询室的门,走廊里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走进那道光里,没有回头。
小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老郭,这人的账目真的没什么问题。每一笔都有合法来源,积蓄、捡漏、金条变现,时间对得上,金额对得上,银行取现记录也对得上。青城那边让协查的资金流向,他全部解释了。”
老郭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旗里的街道。刘建国的背影正走过老街拐角,步子不快,背有点驼。他把百叶窗拉下来,转过身。
“小周,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老郭坐回椅子上,把笔录复印件翻开,指着一处,“刘建国在说银行金条的时候,第一次提到烧着玩,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节奏断了。后来再问金条的事,他恢复了,越说越稳,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第二次、第三次再问,那个停顿没有了,他把那个毛边修复了。”
老郭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在旗里街头被一个女人教训过一顿。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不是本地人,说话带点外地口音,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说起话来像讲道理,又不完全是道理。她用很大的声音纠正过他的一句话,说,“真的东西总有毛边,你记住。”他不记得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但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我审了这么多年的人,从来没见过把每一个细节都修复得这么干净的供词。他不是没有破绽,他是把破绽修好了。人在审讯时最真实的反应不是滴水不漏,是说错话、停顿、然后自己纠正。他把纠正的痕迹抹掉了。”他停了一下,“这世上几乎没有完美的事,要是真遇到了,那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