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鲁节刚过,旗里的酥油灯还没全撤,老街几家店铺门口还摆着熄灭的灯盏,铜托上凝着一层白色的酥油。黄昏时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点燃酥油灯,祈求长寿平安,这个传统节日象征着世界永远光明,节日刚过,光明还在,只是酥油烧尽了。
旗里公安局的传真机吐出最后一张纸的时候,刑警队长老郭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内勤把刚收齐的几页纸按顺序码好,夹进文件夹里,说青城那边发来的,协查函,挺厚的。老郭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是青城市公安局的函头,红章盖得端端正正。后面附着两份笔录的复印件,一份是报案人刘洋的,一份是她男朋友赵磊的,还有几页银行流水截图。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局长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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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老郭敲了门进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局长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函头。“刘建国?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老街那头开古玩店的,店不大,门面也不显眼,您可能在街上路过的时候见过。”
“青城那边破了个裸贷团伙,从受害人名单里牵出来的。受害人叫刘洋,研究生在读,是刘建国的女儿。”
老郭把刘洋的报案笔录复印件放在局长面前。“大二的时候陷进去的,起因就是一部手机。”
局长靠在椅背上,听老郭往下讲。刘洋的笔录里写得很细。大二那年,宿舍里两个舍友都换了新手机,一个换了标准版,一个换了Pro。她也想换,手里的钱刚好够Pro,但Pro Max差了八百。她不好意思跟父亲开口,刘建国的古玩店当时生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上次给她打生活费的时候还念叨了几句,说最近店里没什么人。她在网上看到一条广告,说大学生专属贷款,零门槛秒到账。她想,八百块,不过是半个月的生活费,下个月少出去吃几顿就省出来了,不用跟爸开口。
她填了资料,上传了学生证照片,钱秒到了,Pro Max也到了。到了下个月还款日,那八百块的生活费被她挪去买了新手机壳和贴膜,还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逾期第一天,催收电话打过来,她慌了。对方说可以展期,利息加一点,她算了算,加得不多,就展了。到了再下个月,还是还不上,又展。几个月下来,利息滚到了本金的好几倍。她开始以贷养贷,从第二个平台借钱还第一个,从第三个平台还第二个。半年之内她在十几个平台上都借过钱,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今天有几个还款日。催收电话打到辅导员那里,打到她同学那里。她不敢接,不敢去上课,不敢回宿舍,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上一排排还款提醒,计算器按了又按,算来算去,还是算不出那个窟窿到底有多大。她后来在笔录里写,“我以为只差八百块,够一够就能够着。”老郭说这句话他记得特别清楚。
后来催收的要求变了。不是还钱,是拍照片,她说她为了保征信记录,陆续拍过几张。对方收到之后又威胁她,说还不上就把照片发给她的通讯录所有人,她的父亲、她的同学、老师。她彻底崩溃了。
“找过,最开始不敢说,后来扛不住了,跟她爸找各种学习报班培训等理由开了口,刘建国断断续续给她转了大概有大几十万。她以为她爸开店挣的,刘建国每次给她转钱的时候也确实是这么说的,店里最近生意不错,你先拿去用,学习重要,她信了。”
“裸贷的利息按周算,不是按年。到后来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欠了多少。笔录里有个数字,逾期罚息累到最高的时候,欠款总额是本金的几十倍。”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被精准筛选了,她填学生证资料的时候,对方已经把她的家境、还款能力、社会关系全评估过了。知道她父亲开古玩店,有持续转账能力,才会把她锁定为长期猎物。从头到尾都不是普通的民间借贷,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系统。”
老郭接着往下讲。刘洋在笔录里写,她最开始只想要那部手机。手机用了两年,屏幕摔碎了两次,修修补补,现在已经开不了机了。债务却不再是手机的事,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债还在。
后来催收不再满足于还款。对方逼她拍照片,说不拍就群发通讯录。她拍了,拍完之后对方又威胁她,说还不上就把照片发给联系人,她彻底崩溃了。再后来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欠了多少,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孩子不知道是谁的。她想过去做手术,但最终还是留下了。她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她需要一个能接住她的人,于是找了赵磊。
局长问,赵磊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吗。老郭说,刘洋的笔录里写,她找赵磊的时候已经怀孕一个月了,赵磊一直追她,她没答应过。这次她主动约他,他以为自己的真诚终于打动了她。两个人发生了关系,赵磊认定孩子是自己的。刘洋说她可以做主家里的意见,跟赵磊回老家见了他父母,拿了赵家十万块,八万八彩礼加一万二营养费,全部填了裸贷窟窿。平静了两周,催收的人在学校约会时堵住他们,当场戳破了。赵磊走了,刘洋以为这次彻底完了,但赵磊三天后回来了。他说他认了,她问他认什么,他说我把你接住了。她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她报了警,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老郭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笔录复印件。“赵磊这小子,在青城那边也做了份询问笔录。”
大一新生报到那天,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睡着了。被掌声吵醒的时候,刘洋正从讲台上走下来,她是学生会的,代表学院来给新生致辞,白连衣裙,马尾,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他问旁边的同学这是谁,同学说是大二学姐,叫刘洋。他追了她好几年,她没答应过。他是农村来的,家穷又有点自卑,她不知道她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只知道她的生活很好。后来刘洋主动找到他,他以为自己的真诚终于打动了她。他带着研究生的刘洋回家见父母,父亲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全拿出来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母亲把下蛋的母鸡杀了,把存折塞给他。他不知道刘洋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催收的人戳破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想了整整三天。
他把这个也写进了笔录。原话是,不认这笔账,十万块打水漂,什么都没落下。认了这笔账,十万块买了一个不完美的,追了好几年没追到的人,十万块接住了。我把她接住了,十万块就没有打水漂。我把她扔在路上,十万块就是废纸。想了一路,想了三天,还是推了门,我认了。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这算的是人这辈子能扛多重的账。”
老郭接着转述。赵磊给家里打电话,告诉他爸孩子不是他的,刘洋欠了很多钱。他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把钱还了就行,又说他去镇上帮人扛水泥,一次八毛,一天能扛百十袋。赵磊说不用他还,他自己扛。他爸说你还啥还,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赵磊把这段对话也写进了笔录,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听过他爸用这种语气说话,语气让他觉得他爸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有说。老郭说他在笔录最后补了句话,我认了。不是认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认了这笔账。十万块,买了一个不完美的人,也买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自己做决定。
老郭说这姑娘后来在笔录里补了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为了那八百块钱把自己一生都填进去了。赵磊说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她说就是因为知道没用才后悔。后悔不是为了改变过去,是知道自己有多蠢。手机早就开不了机了,为了那八百块搭进去的东西却再也还不清。
局长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旗里的街道灰扑扑的,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人蹲在路边下棋。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青城那边还说什么。”
“查到刘建国的账户流水有异常。近几笔大额转账时间密集,还有其他几笔转账也对不上正常的古玩店的经营收入,青城怀疑这些资金涉及销赃。”
“古玩这行水很深。刘建国的店在旗里开了有些年头了,从账面上看一直不温不火,但他给女儿转的钱却不少。这中间肯定有别的收入来源。”老郭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青城那边建议我们一并核查。”
局长把协查函重新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刘洋陷入裸贷,父亲不停给她转钱维持,她不知道钱从哪来。赵磊带着全部家当来接她,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走了又回来。刘建国被怀疑资金异常。
局长拿起电话,拨通了盟局分管副局长的号码。电话接通,他简要汇报了青城发来协查函的情况,那边说知道了,让旗里依法核查,有进展及时上报。局长应了声好,挂了电话。
局长点了点头,把协查函放在桌上。“盟里的意见是让我们依法核查,有情况随时汇报。先按程序走,查他账户。先不要惊动人。”
老郭回到自己办公室,把协查函夹进文件夹里,坐下来。他把复印件重新翻开,找到赵磊说的那句话,我认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旗里的街道。电话响了,是经侦科打来的。他说马上下去,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赵磊在笔录里写的把刘洋接住的那段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窗外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把老街上的土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拿起文件夹,推开办公室的门,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