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锦心绣口 沈月棠智斗鸨母
书名:烟水寒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3003字 发布时间:2026-10-11


沈月棠自那日应允引见周伯安与孙太监之后,果然于十月二十日孙太监寿辰那日,带着周伯安同去拜寿。周伯安备了一尊赤金无量寿佛,重五十两;两匹西洋进贡的哆罗呢;另有苏州名匠绣的百寿图一幅,价值不下千金。孙太监见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着周伯安的肩膀道:“周老弟,你是个懂事的。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咱家。”

周伯安趁热打铁,又说起捐输辽饷之事。孙太监道:“这个好说,咱家给你写封信到户部,你捐个五百两,朝廷给你个义民匾额,往后行走也方便。”周伯安大喜,当即又奉上银票二百两,说是“给公公的茶钱”。沈月棠在旁冷眼旁观,见孙太监收了银子,周伯安点头哈腰的模样,心中既鄙夷又悲凉。

自此之后,周伯安与孙太监搭上了线,生意越做越大。他倒也没忘沈月棠的好处,隔三差五送些绸缎、首饰、银两来。沈月棠来者不拒,一一收下,却从不假以辞色。周伯安几次想与她亲近,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推开了。沈四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道:“我的儿,周老爷这般人物,你总这么端着,仔细他恼了,再不上门。”

沈月棠只笑笑:“娘,你只管收银子便是。他恼不了。”

光阴似箭,转眼便是万历二十四年春。沈月棠自十三岁接客,到如今整整七年。这七年里,她攒下的私房银子,连同周伯安陆续送的谢礼,合计已不下三千两。她早就算过一笔账:按南京勾栏的赎身价,一个名妓,身价银不过八百两到一千两。她拿出其中一千两来赎身,剩下的,足够在城南买一处小宅院,再开一间绸缎铺子,从此隐姓埋名,做个良家妇人。

主意打定,这日饭后,沈月棠趁沈四娘心情好,便开口道:“娘,我有一件事想和娘商量。”

沈四娘正嗑着瓜子,闻言笑道:“什么事?”

“我想赎身。”

沈四娘手中瓜子壳落了一地,脸上笑容僵住,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赎身。”沈月棠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算过了,一千两银子,足够娘再买两个丫头调教。这些年我替娘挣的,少说也有四五千两。娘不亏。”

沈四娘将手中瓜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指着沈月棠的鼻子道:“好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自小把你买来,给你吃给你穿,请师傅教你弹琵琶唱曲,这些年花了多少心血?如今你翅膀硬了,想飞了?一千两?一万两我也不放!”

沈月棠也不恼,只道:“娘,我说一千两,是念着这些年你养我的情分。若真算起来,我替你挣的银子,够买十个我了。你若不答应,我便自己走。你拦得住我?”

沈四娘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你走?你往哪里走?你是乐户,没有我的允准,哪个衙门敢给你脱籍?没有脱籍文书,你就是逃奴,我告到官里,抓回来打断你的腿!”

沈月棠淡淡一笑,不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沈四娘在身后骂了半日,又哭又闹,沈月棠只当没听见。

她关上房门,从床下取出那只小匣子,打开,里面除了那本私账,还有几封书信、一张当票、一块腰牌。那腰牌是铜制的,上刻“应天府捕盗公事”几个字,是沈四娘私通盗匪的铁证。原来沈四娘年轻时曾与一个江洋大盗有染,那大盗后来被官府拿获斩首,沈四娘却暗中收留了他的两个手下,替她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前年冬月,那两人劫了一笔官银,将其中一部分藏在沈四娘院中。沈月棠替沈四娘收拾房间时无意间发现,便留了心,将腰牌、书信、当票一一偷出,藏在自己房中。她知道,这些东西总有一天用得上。

次日一早,沈月棠差翠屏去周伯安处送了个信。午后,周伯安便来回话。沈月棠将沈四娘之事说了,又取出那几件证物。周伯安看了,脸色一变:“这东西若捅到官里去,沈四娘少说也是个斩监候。”

沈月棠道:“我不要她的命。只要她乖乖给我脱籍,这些东西我自然销毁。周老爷在应天府可有熟人?”

周伯安沉吟片刻,道:“捕盗厅的刘经历,与我有些交情。我去说一声,明日叫他带几个人来,只说是例行查访,吓她一吓。她若识相,当场写了脱籍文书便罢。若不识相……”

“若不识相,再定她的罪。”沈月棠接口道。

周伯安看着她,忽然笑了:“沈姑娘,你这份心机,若是个男子,只怕朝中那些大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沈月棠不接他的话,只道:“事成之后,我再谢周老爷。”

周伯安摆手道:“你我之间,谈什么谢不谢的。往后姑娘自立门户,咱们有的是互相帮衬的地方。”

次日午后,周伯安果然带着应天府捕盗厅刘经历及两名衙役来到沈四娘院中。刘经历四十来岁,面皮焦黄,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进门便板着脸道:“沈四娘,有人告你窝藏盗匪,私通贼寇,本厅奉命查访,你老实回话。”

沈四娘吓得面如土色,强作镇定道:“刘老爷说笑了,我一个开勾栏的,哪敢窝藏什么盗匪……”

刘经历也不与她多说,只一挥手,两名衙役便开始翻箱倒柜。沈四娘急得直跳脚,沈月棠却从自己房中款款走出来,手中拿着那只小匣子,对刘经历道:“刘老爷,不必翻了。证据在这里。”

她将匣子打开,取出腰牌、书信、当票,一一摆在桌上。沈四娘一看,脸色刷地白了,指着沈月棠道:“你……你……”

沈月棠不看她,只对刘经历道:“刘老爷请看,这是前年腊月劫官银的贼人留下的腰牌,这两封书信是沈四娘与贼人往来的证据,这张当票是她当掉赃物的凭据。人证物证俱在,请刘老爷秉公办理。”

刘经历看了证物,点头道:“果然不假。沈四娘,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四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刘老爷饶命!刘老爷饶命!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我那死鬼男人留下的,我实在不知情啊……”

沈月棠这时才转向沈四娘,蹲下身来,看着她那张涕泪横流的脸,轻声道:“娘,你我母女一场,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你只消写一纸脱籍文书,这些东西我便当着刘老爷的面烧了,全当没有这回事。你依旧开你的院子,我自去过我的日子。如何?”

沈四娘此时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我写,我写!”

当下取了纸笔,歪歪扭扭写了一张脱籍文书,按了手印。沈月棠接过来看了,收在怀中,然后将那些证物一件件投入炭盆。火苗蹿起,腰牌烧得哔剥作响,书信化为黑灰。沈四娘看着那火,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刘经历见事情了结,站起身来,对沈月棠道:“沈姑娘,此事本厅便不追究了。只是往后若再有风吹草动,可别怪本厅不讲情面。”

沈月棠福了一福:“多谢刘老爷周全。”

周伯安送刘经历出门,顺手塞了一包银子过去。刘经历捏了捏分量,满意地走了。

院中只剩下沈月棠与沈四娘二人。沈四娘坐在地上,忽然放声大哭:“我养了你七年,七年啊!你就这么对我?”

沈月棠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娘,你养我七年,不过是养一棵摇钱树。我替你挣了七年,替你挡了多少风浪,替你赚了多少银子,你心里有数。今日我不欠你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沈四娘那张哭花了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沈四娘也曾给她梳过头、买过糖。但那点温情,早已被这七年的卖笑生涯磨得干干净净。

“柜子里有五十两银子,是我额外留给你的。”沈月棠说完这句,便回房收拾东西。

傍晚时分,沈月棠带着翠屏,拎着两口箱子,走出了那座她住了七年的院子。她没有回头。

周伯安在巷口等着,见她出来,忙迎上去:“姑娘往后打算怎么办?”

沈月棠道:“先找间客栈住下。周老爷若有心,替我打听打听城南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周伯安满口答应,又提出要替她摆酒庆贺。沈月棠婉拒了,只让翠屏雇了一顶轿子,径直往客栈去了。心底想着从此身是自由身,命是自家命,然自由之身,未必自由之命。前路茫茫,唯有步步为营。

当夜,她坐在客栈的油灯下,望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依旧。画舫里传来隐隐的歌声,唱的是一支旧曲。沈月棠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得意,三分凄凉,还有四分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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