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钢化玻璃爆开的脆响还没在暖房里散尽，陈牧的右手食指已经本能地搭在了自己的左颈动脉上。
脉搏跳得沉且快，每分钟一百一十二下。
他闭了闭眼，用指腹死死压住血管，强行把胸腔里翻涌上来的血气压了回去。
“内鬼？”
陈牧睁开眼，视线像两把冰锥钉在魏建成的脸上。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拍桌子吼叫，声音低得像地窖里的冰水：“把话说透。”
“当年归元殡仪馆满打满算二十三个人，政审能查到祖宗三代。”
“在那个进出都要开介绍信的年代，谁能在你们几个老把式的眼皮子底下玩偷天换日？”
魏建成被陈牧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沉气场逼得缩了缩脖子。
老头偏过头，枯瘦的胸腔剧烈起伏，剧烈咳嗽带出一串带血丝的浓痰。
林晓跨步上前，从随身包里抽出一张无菌湿巾递过去，顺势从桌上倒了半杯温水递到老头嘴边。
“魏馆长，深呼吸，慢点说。”
林晓的声音透着法医特有的冷静与威严：“既然当年你发现了供桌上的香炉被动过手脚，镇灵符也被调包，事后为什么不对接专案组？”
“九十年代初破坏国家重点市政设施和公共安全，足够直接吃枪子。”
魏建成抿了一口温水，喉咙里发出两声比夜枭叫还难听的干笑。
“吃枪子？”
老头用粗糙的毛衣袖子蹭了蹭嘴角的唾沫：“丫头，查案子要讲铁证。”
“我后脑勺挨的那一闷棍，直接让我昏死在水坑里。”
“等我爬起来，上面的打桩机早就把地基砸了个对穿。”
“地下二层积了半米深的黑煞水，所有的指纹、脚印、连同那张画了引路符的黄纸，全在死水里沤成了烂泥。”
“我拿什么去跟公安说？拿我脑后这块没开颅的血肿去说？”
老头枯木般的手指狠狠叩在轮椅扶手上，金属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更何况，这事儿就算有证据，也烂在肚子里不能报。”
魏建成抬起浑浊的眼皮，直视陈牧：“真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归元殡仪馆压着三百年乱葬岗的秘密就得大白于天下。”
“上头要是知道咱们几十年如一日在地下镇着这么个活阎王，整栋馆立刻就会被推平封锁。”
“封印一旦彻底没人管，整座城都得跟着陪葬。”
陈牧从兜里摸出一根红梅烟，没有点，只是用牙齿死死咬扁了过滤嘴。
烟草特有的苦涩味在舌根蔓延开来，刺激着他的神经系统。
“所以你们就生吞了这个哑巴亏。”
陈牧单手将香烟掐断成两截：“我爷爷当年下井填窟窿之前，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内鬼，他不可能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
“那个在暗处递刀子的人，到底是谁？”
魏建成的目光穿过头顶蛛网密布的碎裂玻璃，投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翻滚着怨毒。
“你爷爷当然心知肚明。”
魏建成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不仅知道他是谁，连他的师承来历都摸得门儿清。”
“那个人在馆里的花名册上叫霍建国，挂的是后勤科科长的职务。”
听到这个名字，陈牧的眉头猛地锁紧。
他上周在馆里那间堆满旧报纸的档案室里翻过当年的员工履历。
霍建国，籍贯不详，1979年调入归元殡仪馆，主要负责全馆的香烛纸钱采购、灵堂火化炉的煤炭配给，以及夜班清洁工的排班。
在档案记录里，这个人的考勤记录完美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一个管后勤采购的干事？”
陈牧眼神发冷：“他能懂前清传下来的六煞锁魂阵？他能避开地下室三道暗锁，把阵眼的供桌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过来？”
“管后勤只是他穿的一层皮！”
魏建成重重地哼了一声，脸颊上的老年斑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暗。
“霍建国是他解放后自个儿改的名字。”
“在民国那会儿的北平八大胡同和琉璃厂，黑白两道见了他，都得躬身叫一声‘大掌柜’。”
“他是守陵人上一代推出来的掌印首领。”
轰的一声。
陈牧感觉耳膜里像是有雷管炸裂开来。
他一直以为守陵人是一个游离在殡仪馆体系之外的盗墓组织，是一帮躲在阴沟里窥伺乱葬岗死气的野狗。
他万万没有料到，早在三十年前，这个隐秘势力的最高掌舵人，就已经穿着殡仪馆的制服，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子，堂而皇之地坐在后勤办公室里排班。
“守陵人的上一任首领……”
林晓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职业敏感让她迅速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画出关系树。
“这就全对上了。当年那场打桩事故根本不是外部人员的偶发破坏，而是一次从内部发起的精确爆破。”
“霍建国利用后勤科长的身份，掌握了全馆的物资流向和巡查死角，甚至连地下防爆门的钥匙都在他的保管范围之内。”
“他亲手把镇龙桩推上了死路。”
“何止是推上死路。”
魏建成的指甲深深抠进轮椅皮革里，骨节泛白：“你们根本无法想象那七天七夜，陈守白在下面遭了什么罪。”
“按照原本的安魂规程，那场仪式根本不需要耗上七天！”
陈牧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你爷爷陈守白是百里挑一的知死者，心思定得像秤砣。”
魏建成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深入骨髓的战栗：“以他的道行，只要顺着镇龙桩的脉络把自己的血气沉下去，最多三天，就能把地下苏醒的死人意志重新安抚回沉睡状态。”
“可霍建国在上面动了歪脑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老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胸腔里发出拉风箱的声音。
“你爷爷在底下拿命当导线，去接引那个在明代大瘟疫里凝结出来的几万残魂意志。”
“霍建国趁着前台所有防腐师、火化工都在疲于奔命对付诈尸遗体的时候，把一套民国传下来的引魂铜管，顺着地下二层的通风排气道直接插进了阵眼核心。”
“你爷爷在底下往下压，霍建国就在上面死命往外抽！”
“他是在截流！”
陈牧听到这里，右拳猛地砸在旁边的铝合金窗框上。
“砰！”
铝合金框架被砸得凹陷下去一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留下的遗物里，手腕上的针脚会深到伤及骨膜。
为什么爷爷当年走出地下室时不仅满头白发，甚至连下颌骨都落下了永久性的神经抽搐。
爷爷当年在地下二层不仅要独自面对三百年乱葬岗浩瀚冰冷的死人意识，还要硬生生承受霍建国在上方疯狂拉扯撕裂的精神剧痛。
那是在把一个活人的魂魄放在两块磨盘中间反复碾碎！
“这帮畜生。”
陈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绪在眼底升腾。
前些日子，自称守陵人新一代负责人的黑衣人还在停灵室里冠冕堂皇地告诉他，守陵人抽走死气是为了帮殡仪馆分担压力，是为了维系生态平衡。
把破坏规矩的脏水全泼在临时工的操作失误上。
现在看来，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三十年了，他们玩的从来都是同一套把戏。”
陈牧在狭小的暖房里来回踱步，步速极快：“他们先在暗中打破规矩，破坏封印，让地下的死气泄露出来。”
“等到馆里压不住局面的时候，他们再以救世主的嘴脸登场，打着帮忙的旗号把泄露的死气抽走。”
“归元殡仪馆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圣地，而是一座养尸池！”
“底下那个无名，就是他们定期收割力量的提款机！”
林晓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如果是这样，守陵人的野心比我们预估的要庞大得多。”
“他们不是单纯为了收集怨气练邪术，他们是在系统性地蚕食封印，试图把地下那个庞大的意志体据为己有。”
“他们想要掌控‘死亡本身’。”
陈牧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爆射：“霍建国当年截流，根本不是想杀我爷爷，他是要在那个意志体苏醒、意识最混乱的关头，硬生生切下一块最核心的本源。”
“也就是知死之力的种子。”
陈牧越推演越觉得脊背发凉。
守陵人布局了整整三代人，深谙《馆规二十四条》背后的每一处风水生克。
“林晓，拿车钥匙。”
陈牧转身就朝阳光房门外走去：“回馆里。老葛昨天说骨灰楼三层的监控探头总在半夜跳闸，守陵人安插的新内鬼八成已经就位了。”
“三十年前的老账，今天得一起算。”
“陈家小子，你给我把腿收回来！”
身后突然炸开一声暴喝。
魏建成虽然瘫在轮椅上，但这声吼叫却带着老馆长当年震慑全馆的威严。
陈牧握住门把手，身形顿住，却没有回头。
“魏馆长，既然内鬼的身份已经清楚，留着他在馆里继续搞破坏，就是拿全城人的命开玩笑。”
魏建成转动轮椅，橡胶轮胎在水泥地面上碾出两道刺耳的摩擦音。
老头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与苦涩。
“你觉得你把事情都想明白了？”
魏建成直视陈牧的后背：“你骂霍建国是个王八蛋，我也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你长着一颗聪明的脑子，为什么不去想想——”
魏建成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既然你爷爷当年活着从地下爬出来，既然他明知道霍建国在上面差点要了他的命，甚至要把整座殡仪馆拖入深渊……”
“他为什么没有当场揭穿霍建国？”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瞬间套住了陈牧的脖颈。
陈牧的身体骤然僵硬在原地。
他握在门把手上的五指一点一点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个最显而易见的逻辑漏洞，被他潜意识里对爷爷的敬仰给忽略了。
陈守白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外柔内刚，在白事规矩上一丝不苟，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如果有人敢拿全馆职工的性命和地下封印做赌注，陈守白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在专案组面前指认霍建国。
以陈守白当年的功绩，只要他说一个字，霍建国插翅难逃。
可是霍建国不仅全身而退，还在事后从容地办理了调休离职。
“为什么？”
陈牧慢慢转过身，声音发紧：“我爷爷……为什么放他走？”
魏建成惨笑了一声，眼眶里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深深的沟壑淌了下来。
“不仅放他走，还是你爷爷亲手给他开的后门。”
老头一字一顿，字字诛心：“当年联合调查组进驻殡仪馆，第一个审讯的就是管后勤的霍建国。”
“是你爷爷拖着刚缝了十五针的手腕，硬撑着从病床上爬起来去给霍建国作证。”
“你爷爷当着专案组所有领导的面，发誓说事发当晚霍建国一直陪他在防腐间整理遗体，一步都没离开过。”
“是你爷爷，亲手把这个差点害死全馆人的罪魁祸首，平平安安地送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阳光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晓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砖上，滚出很远。
“这在犯罪心理学和逻辑上根本不成立。”
林晓脸色煞白：“陈老先生是封印的维护者，他用自己的命去堵窟窿，怎么可能去包庇一个蓄意破坏封印的叛徒？”
“除非……”
林晓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抬眼看向陈牧，没敢继续往下说。
除非当年在地下深处，在那暗无天日的七天七夜里，陈守白与底下的意志体、或者与霍建国之间，达成了某种更为骇人听闻的共识。
陈牧靠在门框上，只觉得后背冰凉一片。
“我爷爷送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魏建成摇了摇头，神情疲惫到了极点。
“他什么都没跟我解释。送走霍建国的那天夜里，他在停灵室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坐着抽了一整夜的关东旱烟。”
老头指了指陈牧的手腕：“临走回乡下前，他把这道伤疤缝在了你手上，并托我带给你最后一句话。”
陈牧直直地盯着老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魏建成深吸了一口气，学着当年陈守白的低沉口吻缓缓道来：
“小子，将来进了这道门，别急着用眼睛去看善恶，更别急着恨守陵人。”
“在这座百年归元馆里，在这片埋了三百年的乱葬岗上……”
“有些真相，比分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要残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