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房顶棚的钢化玻璃被烈日晒得微微发烫，水泥地面蒸腾起干燥的温热，将室温直逼二十六度。
陈牧却觉得后脑勺的头皮一阵发麻，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了脊梁骨。
“劝它继续睡？”
陈牧将这五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干瘪的字眼吐出来，连带着他的嘴角都在发硬。
林晓站在侧后方，职业习惯促使她从理性的框架里寻找解释。
她向前挪了半步，踩在百叶窗投下的阴影里：“魏馆长，你口中的‘东西’，指的是不是某种强磁场？”
“法医学和环境地质学上有过类似记录，大批人类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瞬间死亡，生物电会在特定的密闭地表介质中形成长期残留。”
“你们是不是把这种群体性的生物电扰动，当成了有自主意识的活物？”
魏建成像是听到了极为荒唐的笑话，歪倒在轮椅背上的身子剧烈抖动起来。
他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牙龈萎缩后发黄的假牙，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破锣笑声。
“丫头，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总喜欢用些新词儿来自己哄自己。”
魏建成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在半空中虚晃了两下：“强电场能认人吗？”
“强电场能隔着三十年，按着辈分跟我们陈家讲条件吗？”
“我在这行伺候死人伺候了一辈子，躺在我手底下的尸体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底下的那个玩意儿，它有脑子，有记性，还有脾气。”
“它要是做个噩梦在底下翻个身，这上面停尸房里的死人，就得跟着它的节奏在冰柜里打滚。”
陈牧顺手扯过旁边一张粗糙的塑料圆凳，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魏建成对面。
他把左手腕平搁在膝盖上，将那道蜈蚣状的紫色疤痕毫无遮拦地亮在老头眼前。
“魏馆长，磁场的事情先搁下一旁，咱们就聊1992年的账。”
陈牧盯着老头那双被眼角翳子遮了大半的瞳孔：“既然它是个有脾气的怪物，我爷爷当年是凭什么把它劝回去的？”
“总不能是带着两万块冥钞，下去烧香磕头把它哄睡着的吧？”
提到三十年前的那场浩劫，魏建成眼底的清明瞬间被一层厚重的恐惧复盖。
他那双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敲击的手指，猛地抠进了皮革缝隙里。
“你爷爷陈守白，是个对自己下得去死手的狠角色。”
魏建成叹出的气流里，带着一股长期卧床者特有的腐败味：“要劝退底下积攒了三百年的怨气，画符念咒那套江湖把戏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那是在明朝大瘟疫里，几万具烂在乱葬岗里的死尸堆出来的意志体。”
“它早就不是单纯的鬼魂，而是一种庞大的死人意识。”
“你拿道门的雷法去劈它，它只会把上面的天花板顶穿。唯一的办法，是派个人下去，跟它对话。”
“怎么对话？”
陈牧用指甲死死抠着右手掌心，迫使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用命对。”
魏建成的视线死死黏在陈牧手腕的疤痕上：“那东西不吃活人的烟火，它只认死气。”
“普通的活人只要走近阵眼，不出三分钟，脑子就会被那股死人堆里的哭号声冲成浆糊。”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能在那个无底洞里站得住脚。”
“老祖宗在手抄本的黄纸上，给这种人定了个名号——知死者。”
陈牧的眼皮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觉地压了压手腕皮下那个坚硬的纤维结节。
“什么是知死者？”
林晓在旁边追问，手里拿着的录音笔指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红光。
魏建成吧唧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地上拖曳重物。
“不怕死的人满大街都是，但光靠一股子蛮勇，下去就是送养分。”
“知死者，是把生死两头都看穿了的人。”
老头死死盯着陈牧的脸：“这种人，对活着没有贪恋，对死亡也没有恐惧。”
“看死人得像看每天早上的日出、晚上的日落一样，心里激不起半点波澜。”
“只有心思纯粹到像一潭死水的人，才能在几万个冤死鬼的脑电波里扎下根，不被同化。”
“有了这副铁石心肠，才能当成电缆，把底下的意识接引到自己身上。”
陈牧的耳膜深处突兀地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狂跳。
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撕开了口子。
他想起六岁那年，村里别的小孩在田埂上抓蚂蚱、放风筝，而他却被爷爷反锁在冰冷的白事铺子后房。
屋里停着纸扎的童男童女，空气里永远是劣质香烛和防腐粉的刺鼻味道。
只要方圆十里有老人咽气，爷爷必定会在半夜将他从被窝里拽出来。
老爷子不说话，就按着他的肩膀，让他站在停尸床的脚端，盯着死者脸上渐渐覆盖上去的死相，一看就是整整一夜。
那时候陈牧以为这是陈家传男不传女的丧葬手艺传承。
后来填报志愿，他瞒着所有人选了冷门的殡葬防腐专业。
在解剖室面对那些面目狰狞、甚至高度腐败的无名尸首时，他的心率表甚至连一次异常波动都没记录过。
带教的教授曾私下里说，这孩子天生少了一根害怕死亡的神经。
原来根本不是天生。
爷爷是在用二十年的时间，像打磨一尊石像一样，一点一点把他体内的活人情绪刮干净。
爷爷在制造一个合格的容器。
陈牧吐出一口浊气，将手腕上的胶布按死：“所以我爷爷，就是当年的知死者？”
“对。”
魏建成点头，浑浊的眼泪在眼角溢出：“当年打桩机砸断镇龙桩，地底下的黑水像喷泉一样往外冒，整个地下室全是鬼哭狼嚎。”
“所有人都往地面上爬，只有你爷爷，把防腐围裙往地上一扔，拎着那根镇魂钉就进了地道。”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防腐工。”
“他是守陵人那一脉留在归元殡仪馆的暗桩，他留在那里，就是为了等阵法破裂的那一天。”
陈牧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直以为爷爷是那场施工意外的受害者，没承想，爷爷从一开始就是这套封印仪式的核心支点。
“那七天七夜，他在下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牧撑着膝盖，身体前倾，将魏建成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魏建成的肩膀剧烈耸动了一下，似乎有无形的冷风从他毛衣领口灌了进去。
老头转头看向窗外那棵在烈日下暴晒的常青树，声音颤得厉害。
“他坐在镇龙桩的断裂处，用羊肠线把自己的血肉和那根石柱子缝在了一起。”
“他用自己的神经系统，去当那根排气管。”
“我在铁门外面守了七天，里面没有活人说话的声音，只有哭。”
“成千上万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杂在一起的号丧声，隔着三层防爆铁门往我脑壳里钻。”
“我当时只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就恨不得用脑袋去撞墙，把自己的耳膜抠烂。”
林晓的脸色有些发青，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口袋里的执法记录仪。
“第七天早上，里面的哭声停了。”
魏建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拿消防斧劈开门锁，你爷爷整个人趴在泥水里。”
“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左手腕的伤口被地底的死水泡得发白，连皮肉都翻卷了过来。”
“他被抬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但底下的黑水，确实退了下去。”
陈牧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的针脚。
爷爷在他六岁那年，借着烫伤的由头，用没有消毒的钢针，在他的皮肉上复刻了这道伤口。
这就是说，如果地底下的怪物彻底醒过来，他必须像爷爷当年一样，把自己当成地线，去那栋漆黑的地下室里坐上七天七夜。
陈牧自嘲地笑了一声，将领口扯开散散热气。
“魏馆长，既然我爷爷当年已经用命把窟窿堵上了，为什么现在又开始漏气？”
“守陵人那帮躲在阴沟里的耗子，真有本事能把三十年前的封印彻底搅烂？”
魏建成听到“守陵人”三个字，鼻腔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冷哼，满脸的不屑与怨恨。
“那帮数典忘祖的东西，不过是懂几句残缺不全的口诀，在外面装神弄鬼罢了。”
“他们确实带走了地底溢出来的煞气去炼丹，但要说凭他们的道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断镇龙桩，他们还不配。”
陈牧眼神一沉，敏锐地抓住了老头话语里的漏洞。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轮椅的塑胶扶手上，逼视着魏建成：“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说，是施工队违规操作，挖掘机偏离路线才挖断了石柱吗？”
阳光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那只黑甲虫在玻璃缝隙里挣扎的发沙声。
魏建成盯着陈牧，喉结上下翻滚，干瘪的双手死死攥着轮椅的圈环，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神色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才用近乎蚊呐的声音说道：“陈家小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意外？”
“当年施工队进场前，地下的管线图纸是经过三方会审的。”
“承重墙的位置用红漆标得清清楚楚，除非司机瞎了眼，否则绝不可能偏出原定路线整整三米，直奔着镇龙桩去砸。”
林晓在旁边听出了一身冷汗：“魏馆长，你是说，当年的事故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引导的？”
魏建成惨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三十年前那个冬夜的惨烈画面。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1992年12月6日。”
“后半夜我去巡查地下二层的值班岗，刚走到老物料间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味儿。”
“什么味道？”
陈牧的呼吸有些发紧。
“供桌上常年烧着馆里自制的降真香，味道清苦。”
“但那天晚上，地道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发腥味，就像是死人肉搁在太阳底下晒化了，又撒了层劣质香水。”
魏建成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那股味道又顺着空气钻进了他的鼻腔。
“我顺着味道摸进去，打着手电筒一瞧，供桌上的黄铜香炉被人转了方向，原本朝南的香头被人折断，底座强行转向了正北。”
“压在桌子底下的镇灵符，全部被换成了白纸。”
“最要命的是，龙桩露在地表的那一端，被人用掺了黑狗血的朱砂，画了一道引路符。”
陈牧的十指猛地收紧，在塑料扶手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
“有人在施工队进场之前，就已经把阵法的生门给堵死了。”
魏建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道引路符，是把底下的死气往工程桩的方向引。”
“挖掘机还没砸下去，镇龙桩就已经被地下的煞气冲得酥脆了，所以铁铲轻轻一碰，柱子就断成了三截。”
陈牧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那个画符的人，是谁？”
魏建成颓然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皱淌进了衣领。
“我没看清，当时我刚想转头往楼梯跑，后脑勺就挨了一钢管，直接昏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底下的水已经漫到了脚脖子。”
“你爷爷下井前，在电梯口拉住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魏建成死死盯着陈牧的眼睛，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内鬼在侧。”
“那个想把怪物唤醒的人，到现在还在这栋馆里看着我们。”
老头的话音刚落，阳光房顶棚那块被烈日晒得滚烫的钢化玻璃，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啪！”
一条蛛网状的裂纹自玻璃中央疯狂蔓延，将炽热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劈头盖脸地洒在两人的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