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那句“替死鬼”的尾音还在这间逼仄的宿舍里回荡,裤兜里的对讲机突兀地炸起一串刺耳的尖啸。
老旧的对讲机在地下室本就信号微弱,此刻传出的动静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静电爆音,像是有指甲在挠刮铁皮。
“周馆长!陈哥!出事了!”
值夜班的小保安声音劈裂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度恐慌产生的破音,“监控室……监控室的红灯全疯了!你们快来!”
陈牧毫不废话,一把扯下对讲机,拔腿就往走廊外狂奔。
林晓反手扣死法医勘查箱的锁扣,提箱紧随其后。
老葛连滚带爬地跟在队尾,三个人踩着空荡荡的楼梯通道,一口气冲进主楼一层中控室。
砰的一声,陈牧踹开中控室的大门。
周怀仁已经站在那面巨大的监控电视墙前。
这位平时西装革履、端着领导架子的馆长,此刻连外套都没顾上穿,单薄的白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肉上,手指哆嗦着指向屏幕。
“小陈,你快看这四块屏!”
陈牧几步踏上前,冷锐的目光在几十个分屏上迅速锁定异常区域。
根本不需要周怀仁特意指引,那四个亮起血红警报框的画面,透着一股几欲破屏而出的凶气。
左上角是冷藏区。
原本应该恒温无尘的走廊里,此刻翻滚着一层如白毛汗般粘稠的浓雾。
特别是第三排冷藏柜,不锈钢柜门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厚厚的鳞状白霜,霜花如同活物般顺着金属缝隙疯狂攀爬蔓延。
柜体内部时不时传出“咔咔”的金属骤然收缩爆裂声,仿佛里面存放的不是尸体,而是某种急于破茧的怪物。
右上角是骨灰存放楼的三层。
平日里死寂无声的架子,此刻正在剧烈震颤。
上百个红木、陶瓷的骨灰盒并没有掉落,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在格子里原点打转,互相死死磕碰,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咯吱摩擦声。
下方两块屏幕的画面更加可怖。
火化车间的3号炉明明处于切断燃气的熄火状态,但炉膛外接的高压表指针却在表盘里疯狂打转,几乎要崩断轴心。
黑红色的细烟像毒蛇吐信一样,顺着烟囱口的缝隙一丝丝往外滋。
旁边的停灵室里,摆在长条供桌上的七八盏长明灯火光暴涨。
那火苗根本不是往上烧,而是被一股极其蛮横的下压气流死死按在灯芯上,灯油沸腾翻滚着溢出铜盏,滴落在供桌上灼出焦黑的印记。
老葛死死扒着门框,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双腿发软直往后出溜。
“哎哟我的祖宗爷诶!冷藏区、骨灰楼、火化炉、停灵室……这不全是老齐那帮人之前动过手脚的风水阵眼吗?!”
“这四个雷子是要一口气全炸了啊!”
林晓已经将法医箱扔在地上,双手飞快地在中控台的键盘上敲击,调出一排排刺目的生化与物理数据。
“陈牧,这绝不是单纯的风水炸锅!”
林晓指着屏幕上的折线图,语速极快,“冷藏区的温控探头显示,环境室温根本没降到零度以下,那层霜违背了热力学常识!”
“火化炉的天然气总阀是锁死的,内部气压却飙升了三个大气压,哪来的气体源?!”
“这就是那帮老鼠的阴毒之处。”
陈牧死死盯着屏幕,双眼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亮光。
“他们不是要炸锅,他们是在试压。”
周怀仁拿袖口胡乱抹去脑门上的汗水,声音打着颤:“试什么压?”
“馆长,把殡仪馆底下的乱葬岗想象成这座城市的地下自来水管网。”
陈牧手指重重戳在玻璃屏幕上,“守陵人之前破坏了这四条规矩,等于是在这根高压水管上强行钻了四个洞,接上了他们用来抽髓的导管!”
“现在,他们已经把那台名为‘魂瓮’的抽水机连进了管网。”
“在彻底拉开闸门、将地下几万人的怨气抽干之前,他们必须测试这四根管子能不能承受住地狱级别的气压冲击!”
陈牧猛然转身,凌厉的视线扫过屋内三人。
“冷藏区结霜,是因为底下的极阴死气涌入导管,瞬间抽干了周遭环境的活人热量!”
“骨灰盒原地打转,是因为高压气流在楼层底部形成了无法逸散的阴风旋涡!”
“火化炉和停灵室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们在一点点踩油门,试探这四个节点的承压极限,看哪里会爆管漏气!”
老葛急得直拍大腿,满手都是冷汗:“那咱们就干站在这儿,看着他们把油门踩到底?!”
“当然不能看,得往他们的排气管里塞石头!”
陈牧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一大串备用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冷音。
“一旦让他们测出管网的极限阈值,魂瓮就会无缝启动。咱们必须立刻把这四根管子的气门堵上,打烂他们的测试节奏,逼停那台抽水机!”
陈牧语速极快,开始强行分派任务。
“老葛,你在馆里扫了五十年的地,骨灰楼的规矩你最熟。”
陈牧将一把铜钥匙拍进老葛怀里。
“现在立刻去三层,拿上你平时扫院子的那把大竹扫帚,从走廊尽头往楼梯口扫!”
“记住!扫帚头绝不能离地哪怕一毫米!必须死死贴着地皮走!那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扫尘破煞法’,只要扫帚不断,就能把聚起来的阴风旋涡生生打散!”
老葛苦着一张老脸,但也清楚覆巢之下无完卵,狠咬着后槽牙接下钥匙。
“行!老汉我今天就算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三楼,也绝不让扫帚离地半寸!”
陈牧转头,将另一把带着红绳的钥匙递给周怀仁。
“馆长,你负责冷藏区。”
周怀仁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我?我哪懂什么破煞的风水术啊!”
“用不着你懂风水,你是归元殡仪馆的一把手,你身上扛着这座馆的活人行政大印!”
陈牧语气极重,透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带上你的馆长公章!带上冷藏区的死者花名册!直接站在走廊正中间!”
“凡是结霜的冷藏柜,你就扯开嗓子大声念出里面死者的全名!念完一个,就在花名册上死死盖下一个公章印记!”
“这叫官身压煞!阳间的公家规矩,地下的死鬼也得乖乖站直了认!”
周怀仁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碎牙关重重点头,转身扑向自己的办公桌,翻出那枚沉甸甸的铜制公章和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登记册。
陈牧最后看向林晓。
“林法医,你受累镇守中控。”
“这四个节点的试压绝对不是持续性的,必然有波峰和波谷。你用秒表死死掐住它们发作的频率和间隔,用对讲机随时向我通报!”
林晓一言不发,直接拉过转椅坐下,从箱子里掏出专业计时秒表和记录本,用实际行动给出了最可靠的答复。
“交给我,你去。”
“火化炉和停灵室,我来硬拔!”
陈牧抓起对讲机,整个人如同一头暴起的猎豹,带起一阵冷风冲出了监控室。
偌大的殡仪馆,在中控室红灯的疯狂闪烁下,几个人第一次像上了发条的精密齿轮,在生与死的边缘严丝合缝地咬合运转起来。
老葛拎着那把掉了一半枯黄竹叶的大扫帚,跌跌撞撞地爬上骨灰存放楼三层。
走廊里的感应灯彻底失灵。
数百个骨灰盒在木架上摩擦磕碰的“咯吱”声,在死寂幽暗的楼道里被放大了一百倍,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抠挖老葛的耳膜。
老葛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双脚猛然岔开扎稳马步,手腕一翻,粗糙的竹扫帚重重压在冰凉的水磨石地砖上。
沙!沙!沙!
老葛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上,一步一扫,嘴里恶狠狠地咒骂着早年间学来的粗鄙乡野土话,用活人的阳刚戾气给自己壮胆。
说来也怪,那把沾满阳界尘土的扫帚扫过之处,原本盘旋在架子底下的刺骨阴风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被生生削去了势头。
骨灰盒的剧烈震颤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另一头,冷藏区厚重的隔温大门被周怀仁一把猛推推开。
这地方平时就透着一股子防腐液的冷香,此刻更是冻得人骨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周怀仁左手攥着厚重的名册,右手死死捏着那枚沾满浓稠红印泥的公章,大步迈到第三排冷冻柜前。
他死盯着柜门上越来越厚、几乎要结成冰壳子的惨白尸霜,胸腔猛然提气,扯着嗓门发出了一声破音的怒吼:
“四号柜!王大拿!”
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响。
紧接着,他翻开名册,找到名字,手腕发狠用力朝下一砸!
啪!
大红的印泥在纸面上洇开刺目的血色,那柜门上的白霜竟然真的如同被滚水泼中一般,瞬间停止了蔓延,甚至发出极其细微的冰层碎裂声!
周怀仁一看这阳间官威竟然真的管用,胆气瞬间暴涨,双眼通红地照着名册一个个疯狂点名砸印。
而陈牧此刻,正穿梭在极度危险的火化车间与停灵室之间。
他根本没用任何玄之又玄的风水术法,全凭着对现代殡仪设备的硬核掌控力。
火化炉内部压力濒临炸膛临界点,陈牧直接一个滑铲钻进炉体后方狭窄的检修管道,不顾烫手的金属外壳,强行用扳手砸开手动排气总阀和减压泵。
嗤——!
高压积压的黑色死气顺着排气管如同高压水枪般冲向夜空,硬生生把爆管的压力卸去了大半!
停灵室的长明灯火苗狂躁,他就拎起备用的纯正香油,用极其精准的手法顺着灯芯的纹理一滴滴往下浇灌,用物理油脂的粘稠度强行稳定燃烧介质。
对讲机里,林晓冷静得如同机械般的声音不断传来。
“冷藏区,异常持续130秒,间隔90秒!”
“骨灰楼,异常持续180秒,间隔120秒!”
“火化炉峰值同步骨灰楼,时间轴完全重合!”
陈牧趴在火化炉底部的机油污垢里,满脸都是黑灰。
他听着林晓报出的一组组精确到秒的数据,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处理器般疯狂推演。
四个节点,两两同步,这种绝对精准的频率绝非乱葬岗自发的泄露!
这是人为设定的抽气脉冲!
守陵人那边绝对有一台极其精密的压力操控阀,正在不断调整魂瓮的吸力齿轮!
整整半个多小时的殊死拉锯。
四处的异动终于在一阵沉闷的地底轰鸣后,彻底平息下去。
陈牧用沾满油污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提着扳手大步跨回中控室。
老葛和周怀仁也先后扶着墙挪了回来,两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地瘫进沙发里大口倒气。
林晓将写满数据公式的记录本推到陈牧面前,指尖点在上面画出的几条曲线上。
“算出来了,这四个节点的波动看着杂乱,底层的逻辑其实是一个固定周期的完美正弦波。”
“他们在测试四根管道承压极限的同时,在寻找一个能让魂瓮平稳运行的绝对平衡点。”
陈牧抓过笔记本,盯着那几条刺目的曲线,眼神冷得像冰。
“小陈……咱们这算是把那帮孙子的阴谋给压下去了?”周怀仁端起纸杯灌了一大口温水,连牙齿都在打架。
“远远不够。”
陈牧将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他们今晚搞这出四柱试压,测试承压极限只是顺带,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测试另外两个死穴。”
老葛刚喘匀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啥?!还有哪两个死穴?!”
“归元殡仪馆压在乱葬岗上的,是六个大节点。”
陈牧走到墙上的建筑平面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另外两处毫无动静的区域上。
“主楼办公区,以及咱们平时办追悼会的二号告别大厅!”
“刚才那四个地方闹得天翻地覆,唯独这两个地方,连一丝阴风都没刮进去!”
陈牧转过头,视线如同刀子般在三人脸上刮过。
“回想一下我刚才说的自来水管网。”
“如果四根出水管同时被高压堵死,水泵还在疯狂往里打水,那这股爆炸级别的压力会往哪里走?”
林晓常年解剖尸体,逻辑极其缜密,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会往没有被堵住、或者防御最薄弱的管段疯狂倒灌!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刺激那四个节点,其实是在把地下的滔天怨气,强行往主楼和告别大厅这边驱赶?!”
“一点没错。”
陈牧狠狠咬着后槽牙。
“魂瓮虽然是台强力抽水机,可底下几万人的死气太稠密、怨念太深重,硬抽绝对会卡死齿轮。”
“他们需要加一点极润的‘润滑剂’,或者准确地说,他们需要一个能安抚怪物的‘药引子’。”
陈牧脑海中闪过老齐床底下的那张魂瓮剖面图。
“代镇。”
“也就是他们今晚必须要找到的那个,用来填进阵眼活祭的替代品。”
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这个人不能是随便在大街上绑来的路人,必须八字极阴、流年不利,且对殡仪馆地下的怨气有着极高的共鸣度。”
“他们把所有的煞气往主楼赶,就是在施压筛查!这股压力下,谁最先扛不住出现阳气衰竭、幻觉频发,谁就是他们今晚锁定的活肉饲料!”
屋内瞬间死寂。
这话里的血腥味太重了。
这等同于宣告,此刻站在这栋主楼里的他们四个人,全都在守陵人的宰割砧板上。
老葛缩着脖子,惊恐地环顾四周昏暗的角落:“那咱们咋办?就在这儿洗干净脖子,由着那帮老鼠挑肥拣瘦?”
“不能等他们挑。”
陈牧的眼中猛然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狠厉煞气,那是常年跟着爷爷在乡下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淬炼出的凶性。
“既然他们今晚必须要一个代镇,咱们就亲手给他们造一个最完美的活靶子扔出去!”
“只要这个假目标身上的饵料味够重、动静够大,就能把藏在暗处的守陵人的视线全部死死钉住!甚至能顺着他们伸出来的狗爪子,直接反向摸出魂瓮埋藏的精确坐标!”
周怀仁听得整个人都傻了:“造个假人?扎个纸扎人能骗过那帮玩了三十年邪术的疯子?”
“纸人当然骗不过。”
陈牧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离破晓大天亮还有不到五十分钟,这是黎明前阴气最重、也是最后的反扑时刻。
“得用活人。”
陈牧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找一个八字带阴,今天恰好流年不利,并且对底下这几万具死尸怨气极度敏感的大活人。扒开他的防备,把今晚所有的煞气全往他一个人天灵盖上引!”
“只要他身上的阴气波动大过所有人,守陵人就一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死死咬死这个钩子!”
林晓眉头紧锁,看着陈牧:“这种极其苛刻的命格,咱们现在上哪去找?”
陈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左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衬衫袖口,一点点将其卷起至手肘。
在那截肌肉紧实的小臂上,一道从手腕蜿蜒至手肘内侧的狰狞旧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此刻,这道沉寂了二十年的疤痕,正呈现出一种极度不正常的暗紫红色。
皮肉之下,仿佛有一条吸饱了死人血的寄生虫在疯狂蠕动、凸起,散发着刺骨的冰寒。
“我爷爷当年用半条命留在归元殡仪馆的这道印记,可不是留着好看的。”
陈牧放下袖子,抬起头,眼底翻涌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论跟地下那头沉睡怪物的因果交情,这整座城市,谁也比不过我。”
“今天,我来当这个代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