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宿舍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两旁斑驳的绿漆墙皮卷曲脱落,活像一片片剥落的人皮。
天刚蒙蒙亮,昏暗的过道里只有尽头那盏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忽明忽暗地吊在半空。
陈牧走在最前头,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带棱角的黄铜钥匙,脚步快得带风。
老葛提着军大衣的下摆一路小跑,喉咙里扯着呼哧带喘的粗气,一双泛黄的浑浊老眼贼兮兮地在每扇紧闭的门缝上乱瞟,后脖颈上的汗毛就没顺下去过。
林晓紧跟其后,一手稳稳托着沉重的大号法医勘查箱,特制软底皮鞋踩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硬是没漏出半点声响。
三个人一路无话,直接停在走廊最深处的104室门前。
门牌上歪歪扭扭贴着一张泛黄的胶带,写着“齐保国”三个字。
“门虚掩着。”
陈牧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一记垫步推掌,砰的一声将那扇单薄的胶合板木门撞开。
一股经年不散的劣质旱烟味混着馊面汤、臭脚汗的刺鼻恶臭,兜头盖脸地涌了出来。
屋子不大,统共不到十平米。
一张单人铁架床靠着发霉的墙角,被褥被揉成一团酸臭的烂抹布,油腻的床头柜上还搁着半桶漂着白花花凝固猪油的残羹剩水。
地上横七竖八丢着烟头和空酒瓶,看着就是个彻头彻尾混吃等死的老光棍窝棚。
“别被这股烂泥味给骗了。”
陈牧反手将门闩插死,冷笑一声,“能在殡仪馆地下这几万具死尸眼皮底下潜伏三十年的人,心肠比铁板还硬,怎么可能真过得像条烂狗。”
话音未落,陈牧已经单膝着地,一把掀开了拖在地上的灰黑床单。
床底下积了厚厚一层黑灰,但在靠近墙根死角的水泥地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压痕。
那里的灰尘明显比周边薄了一层,甚至还留着两道新鲜的拖拽擦痕。
“老葛,搭把手!”
陈牧低喝一声,整个人半探进床底,双手扣住床底深处的一块硬物。
老葛不敢怠慢,咬牙扑上来拽住铁架床的横梁。
两人合力一较劲,一阵令人牙酸的铁皮刮地声中,一口半米见方、通体刷着墨绿军漆的重型铁皮箱被生生从床底死角拖了出来。
箱体沉重异常,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最扎眼的是箱扣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老式黄铜挂锁,锁梁粗如拇指,通体油光水滑,连半点铁锈和水渍都见不着,显然每天都有人拿油布细细擦拭。
陈牧从兜里摸出那把从更衣柜暗格翻出来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芯,齿轮咬合的瞬间,陈牧两腮咬肌猛然绷紧,手腕横向骤然发力!
咔哒!
一声清脆如断骨般的机簧弹射声在逼仄的宿舍里骤然炸响,锁梁应声弹开。
“我倒要看看,这老绝户三十年攒下的棺材底到底有多黑。”
陈牧一把掀开沉重的铁皮盖子。
老葛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双手横在胸前护住心口,生怕里头窜出什么带血的骷髅或者扎满黑针的人偶。
然而,铁箱里没有半点血腥邪祟。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摞用蜡线死死捆扎的牛皮纸袋,几本边角已经炭化发黑的线装古籍残卷,以及压在最底下、几张折叠得如同豆腐块般精密的蓝底施工图纸。
“别用手碰,全上橡胶手套。”
林晓眼疾手快,从法医箱里甩出两副乳胶手套扔给陈牧,自己已经利落地戴好一副,动作老练得如同一台精密的解剖机器。
陈牧套上手套,一把抽出了那叠蓝底图纸展开,顺手按在铁箱盖上。
老葛伸长脖子瞅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哎哟喂!这不是馆后头那个地铁工地的施工纵剖图吗?!哪天哪个月、哪台盾构机打到哪个坐标点,全用朱砂笔标得死死的!这老王八蛋天天蹲在咱们馆里,眼睛全长在后墙外头了!”
“不仅是盯着外头。”
陈牧修长的手指死死按在图纸中央几个猩红的圆圈上,指尖几乎要刺破纸面。
“冷藏区、停灵室、二号告别厅、骨灰存放楼……这些红圈对应的全是咱们馆里压在乱葬岗上的风水阵眼。”
“他是在借着盾构机钻地的高频震动,精确测算地下那团死气回流的共振点!”
林晓没有看图纸,她的目光被箱底那几张泛黄发脆的拓印残页死死吸引住了。
那些纸张的质地极其古老,是用上好的桑皮纸浸了桐油制成的,上面密密麻麻用繁体小楷混杂着朱砂鬼画符写满了批注,边角甚至带着焦黑的火烧痕迹。
“陈牧,看这个。”
林晓抽出两张夹在古籍里的高精度扫描复印件,递到了陈牧面前。
“这是市局档案馆特藏级别的文物拓片格式。我读研时参与过古代凶杀器物的痕迹鉴定,这上面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祭祀礼器。”
陈牧一把接过复印件。
白纸黑字上,赫然画着一只形状极其怪诞诡异的黑陶大瓮。
那东西整体呈倒扣的葫芦形,腹部巨大如水缸,瓮口却狭窄得只能容纳一只人手伸入。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根本不是外观鉴赏图,而是一张分毫不差的器物解剖结构图!
在陶瓮膨大的内壁上,密密麻麻镂刻着成百上千道螺旋向下的倒钩钢刺,每一枚倒刺的尖端都开着极其细微的血槽。
而在陶瓮平坦的底部,赫然延伸出四根中空的金属导管,导管内壁竟然布满了仿生瓣膜一样的单向卡扣!
“这……这就是你们一直说的那个魂瓮?”
林晓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食指,重重点在那些螺旋倒刺和底部导管上,法医学家的理性判断在这一刻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从流体力学和器械工程学的角度来看,容器内壁如果是光滑的,才能最大程度保证容积和密封性。”
“可这东西内壁全装满了单向倒刺,底部还加装了四向导流阀,这根本就不是用来盛放骨灰的罐子,这是一台用来定向增压、强制引流的负压抽取装置!”
轰的一声!
陈牧脑海中的所有杂乱线索在这一瞬间彻底串联爆开,殡葬防腐专业的病理知识如决堤狂潮般在神经末梢疯狂炸响!
“林晓,你一语点破了这帮孙子的画皮!”
陈牧猛地一拳砸在铁皮箱边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震响。
“这玩意儿压根就不是什么安抚阴魂的法器!”
“咱们在停尸房给重度水肿或者巨人观的尸体做防腐抽吸时,体腔内全是高压腐败气体和败血组织液,普通针头根本扎不进去,一拔就喷!”
“我们用的就是这种特制的多孔带倒刺穿刺套管!倒刺是为了死死咬住肌肉组织防止因体内高压滑脱,负压泵一开,就能硬生生把尸体腔子里的脓血烂肉全抽个精光!”
老葛在旁边听得浑身直打摆子,两只膝盖直打颤:“小……小陈爷,按你这说法,这传了三百年的魂瓮,合着就是个插进乱葬岗子里抽死人骨髓的大号抽水机?!”
“岂止是抽水机!”
陈牧眼底透出一股噬人的戾气,迅速从怀里掏出爷爷笔记的残页拓本,啪的一声拍在魂瓮解剖图的旁边!
两张跨越数十年的图纸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老葛,你好好回忆回忆!”
陈牧手指骨节捏得泛白,声音森冷得如同从停尸柜里刮出来的寒风。
“前阵子馆里出的那些邪门事——冷藏区冰柜名牌被偷换、火化车间二号炉无端跳号、深夜停灵室的明灯被人为掐灭……咱们拼了老命去把规矩补上,当时大家都以为守陵人是想把底下的无名彻底放出来祸害人间,对不对?!”
“对啊!”老葛猛拍大腿,“老汉我当时差点把棺材本都吓吐出来,以为他们要破罐子破摔!”
“全是障眼法!”
陈牧狠狠咬着后槽牙,眼中爆出滔天的怒火。
“地下沉睡的无名聚了明代大瘟疫几万人的滔天死气,真要彻底破封掀了盖子,第一个被碾成齑粉肉泥的就是他们守陵人自己!”
“他们根本不敢放它出来,他们是要把这台名为‘魂瓮’的负压抽水机,稳稳当当地插进那头怪物的脊梁骨里!”
林晓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停尸房的白瓷砖还要惨白。
她指着图纸底部那四根延伸出来的导流管,呼吸急促得连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我明白了……调换名牌是为了打通冷藏区的阴气阀门,跳号火化是在借死人生魂冲开火化炉的地气管道,掐灭停灵室的灯是在引导地下死气往上灌注……”
“他们前几次故意制造的那些违规事故,其实是在地面与地下之间,硬生生钻出四条用来插管子的通道!”
“管网早就铺成了!”
陈牧的手指重重戳在魂瓮剖面图的巨大腹部。
“他们借着地铁施工的掩护,把地下这几万人的怨气能量库当成了他们自家的油田!”
“这台抽水机只要一启动,底下的知死之力就会顺着铺好的管网源源不断被抽进这只瓮里,隔绝天日,全成他们私人的囊中之物!”
“所以他们大半夜去举报地铁工地停工,不是怕惊扰封印,而是因为管网已经对接完毕,他们要清空闲杂人等,亲自下井打开总阀门!”
屋内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老齐留下的这口铁皮箱,把守陵人布局三十年的阴毒大网撕扯得体无完肤。
老葛脑子完全转不过弯了,扯着花白头发哀嚎:“不对啊小陈爷!既然他们只是想插管子抽死气,那之前在馆长室说的‘活人代镇’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干嘛非得要活人命去填坑啊?!”
陈牧冷冷地瞥了老葛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葛大爷,你在农村杀过猪没有?”
老葛愣愣地点头:“杀……杀过。”
“你拿管子活抽一头几百斤野猪的血,要是抽得太狠太急,野猪吃痛发狂,是不是拼死也得把猪圈撞塌,把外头的人全给拱死?!”
陈牧指着魂瓮内壁上那些森然密布的倒刺。
“底下的无名虽然没有活人理智,但那是几万人死前聚合的意志体!被生生抽走本源力量,它岂能不反抗?!”
“这三百年里,它能安安静静沉睡,全靠二十四条规矩形成的风水大阵,以及当年爷爷舍命送下去的一道平衡意志将它压制!”
“守陵人现在不仅要抽气,还要加大功率把这股力量占为己有!为了防止无名在被抽髓的过程中暴起掀翻地表,他们就必须往深坑里扔一块足够分量的‘肉’去堵住怪物的嘴!”
陈牧猛地站起身,眼中森光毕露。
“他们要把一个八字极阴、生机旺盛的活人生魂生生塞进地底阵眼!”
“用活人的绝望和血肉去当饲料,去填补被抽走的力量空缺,好让底下那头庞然大物在剧痛中继续麻木地沉睡,任由他们肆无忌惮地敲骨吸髓!”
林晓听得胃里翻江倒海,法医的职业修养几乎压不住心头的恶心与震怒。
“把几万死魂当能源矿,拿大活人的命当镇痛剂……这帮畜生简直灭绝人性!”
“三十年前,我爷爷就是看透了这帮疯子的绝户计。”
陈牧将魂瓮剖面图贴身塞进怀中,声音如同寒冰碎裂。
“当年爷爷孤身一人下坑,拼着断子绝孙的因果反噬,强行拔了导管,把这口吸血的魂瓮砸回了深渊最底下,这才保住了三十年的平安。”
“现在这帮老鼠重新把管子接上了,就等着今晚下井启瓮!”
陈牧猛然转头,看向窗外逐渐破晓的苍白天空。
“魂瓮不是什么镇煞神物,它自始至终就是守陵人一脉代代相传的夺命凶器!”
“整座归元殡仪馆的规矩与建筑,当年全是被这帮人当成了这台机器的操作台!”
林晓迅速将箱内的图纸和残卷全部封进高规格防化证物袋,单手扣死箱扣: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铁箱里根本没有记录魂瓮埋在工地的具体深度和坐标,后墙外头几万平米的烂泥地,上哪儿去找那口瓮?!”
陈牧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浮现出一股猎手锁定猎物时的极致冷静。
“用不着去工地上刨烂泥。”
陈牧将那把黄铜钥匙在掌心狠狠一攥,骨节发出咔咔脆响。
“既然他们要活人代镇,要拿活人生魂去换魂瓮启封,那这个‘活祭品’此刻一定就在归元殡仪馆里!”
陈牧猛然拉开宿舍大门,一股凛冽的晨风穿堂而过。
“顺着这四条管网的交汇点查,看今天馆里谁的生辰八字被动了手脚,看谁正一步步被他们往火坑里推——”
“抓住那个替死鬼,就能当场剁碎守陵人的伸出来的狗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