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室里那股死老鼠发酵的土腥味还没散干净,陈牧粗暴地搓了一把脸,将折叠椅一脚踹回墙根。
他低头死盯手腕上的陈年旧疤,那块凸起的皮肉早退了高热,此刻摸上去竟透着一股停尸房冰柜里的阴冷气。
底下的那个庞然大物一直醒着,这真相压得人连脊梁骨都要折断。
兜里的手机冷不丁地狂震,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堪比催命的丧钟。
陈牧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林晓的声音直接从听筒里砸了出来,带着熬夜后的极度沙哑与急躁。
“陈牧,赶紧回办公室,外头炸锅了!”
陈牧眉头拧成死结,“哪边出岔子了?老齐露头了?”
“不是老齐,是殡仪馆后墙外头那个地铁工地!”林晓那头传来卷宗重重摔在桌上的闷响,“我托市局同事查监控,十几分钟前,环保和安监的人拉着警报把工地给封了!”
“半夜有人打市长热线匿名举报,说施工队挖出了未经处理的医疗废弃物,甚至连带出几具无名尸骨。”
“现在整个工地全面停工待查,连看门的大黄狗都被赶上了马路。”
陈牧捏着手机没吭声,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嘎嘣一声扯出刺痛。
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热心市民去举报地铁施工?
他挂断电话,快步穿过黑灯瞎火的走廊,一口气冲回二楼馆长办公室。
推门进去,屋里多了一个人。
老葛裹着件油腻腻的军大衣缩在沙发角上,双手捧着个纸杯,正小口小口地往下咽着灰不拉叽的符水。
老葛脸色比先前强了半分,退了那股死人发黄的晦气,可眼珠子还在眼眶里乱颤。
周怀仁杵在办公桌后头,死死捏着个带盖的保温杯,看见陈牧进来,长出了一口气。
“小林刚才接电话你听见了吧?”周怀仁将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外头那条要命的地铁线停了!”
“不管是谁举报的,这真是给咱们喘了口大气,只要底下那台盾构机不接着震,这乱葬岗子就能先稳一稳。”
陈牧没顺着周怀仁的话往下接。
他径直逼近办公桌,双手死死撑住桌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屋里的三个人。
“停工绝不是什么好事。”陈牧压着嗓子,字字句句砸在水磨石地板上,“馆长,你真觉得这是路过的闲人吃饱了撑的干的?”
周怀仁愣住了,摸向杯盖的手僵在半空,“你这话什么意思?”
“地铁施工这大半年,确实把地下的煞气给震松了,但也等于给底下那帮东西挂了个响铃。”
陈牧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抄起桌上的中华铅笔,在空白A4纸上狠狠画下一个圆圈。
“震动是双向的,咱们觉得烦,底下的东西也觉得烦。”
“你们动脑子想想,这帮自称守陵人的杂碎,这大半年借着地铁施工的由头,在馆里浑水摸鱼搞了多少阴招?”
林晓一把合上卷宗,顺着陈牧的思路单刀直入,“他们借着震动做掩体,疯狂破坏规矩,咱们每次出事,全当成了地铁施工导致的自然反噬。”
“对。”陈牧用铅笔尖猛戳那个圆圈的边缘,戳破了纸背,“可现在他们主动把这块挡箭牌给砸了!”
“这就说明,挡箭牌碍事了,他们要明火执仗地干了!”
老葛捧着纸杯的双手猛地一哆嗦,两滴灰水溅在枯树皮般的手背上。
他顾不上擦,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喊,“小陈爷,你别吓唬我老汉。刚才去南城胡同找瞎婆婆收惊,她拿草木灰给我抹脸时,留了一句黑话。”
陈牧转头盯住老葛,“她说了什么?”
“她说归元殡仪馆底下不是个坑,是个大漏斗。”
老葛狠狠咽了口唾沫,“原来这漏斗里头的砂子是慢慢往下渗,可现在漏斗底下的塞子被人给抠掉了一半,砂子开始往下头倾了!”
陈牧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
他啪的一声将铅笔拍断在桌上,霍然起身,大步跨到墙边那幅殡仪馆平面图前。
粗糙的手指头带着千钧力道,重重戳在平面图的四个方位。
“瞎婆婆说得没错,我刚才在禁室的沙盘里看得清清楚楚。”
“整个归元殡仪馆的建筑,死死压在乱葬岗的六个风水节点上。”
“咱们一直以为守陵人是在等底下那个无名自己掀被子,大错特错!”
陈牧的手指在骨灰存放楼的位置画了个虚空的叉。
“停灵室的灯灭过,骨灰楼里多过牌位,火化车间的炉子跳过号,再加上今天冷藏区老齐搞的这一出断电。”
“这六个用来封镇的节点,已经被他们用软刀子割肉的方式,人为破坏出了四个大血口子!”
周怀仁的脸色彻底褪尽了血色。
他几步冲到平面图前,死死盯着陈牧指出的那几个坐标。
“不可能!”周怀仁咬紧牙关强撑,“那四次出事,你不是都把规矩给圆回去了吗?怨气和煞气都被你按住了,没翻天啊!”
“我是缝上了最外头的皮!”
陈牧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周怀仁,“馆长,咱们干遗体防腐的有个基础常识,叫渗透压差。”
“往动脉里打防腐液,全靠高压把死人血管里的黑血从静脉里强行顶出来!”
陈牧停顿了半秒,让这血淋淋的理论砸进几人的脑子里。
“乱葬岗子就是个巨大的静脉血管,里头全是沤了三百年的黑血。二十四条规矩就是止血钳。”
陈牧双手在半空中用力一绞,“我补上规矩,顶多是把止血钳重新夹紧。可守陵人根本不在乎漏出来的这三两滴血,他们要的是松开止血钳那一瞬间,整个地下血管网里产生的暴风骤雨般的压力差!”
林晓一听这种病理学上的极限推演,脑子转得飞快。
“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在一个个节点搞破坏,溜着你玩修补。”
“在这一松一紧的拉扯中,地下的封印结构已经产生了不可逆的断裂?”林晓霍然起身,眼底透出森森寒意。
陈牧重重点头,转身盯回那张平面图。
“这帮孙子毒得很,他们把咱们当成了免费的泥瓦匠。”
“六个节点松动了四个,面上看风平浪静,但乱葬岗最底下的那层土早就酥成了烂渣。”
“那个用来当秤砣压阵的魂瓮,这会儿估计连个固定它的地基都没了,随时能被拔出来!”
屋里彻底死寂。
老葛手里的纸杯被生生捏爆,灰水顺着指缝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
“这就全对上了。”陈牧走回桌前,拿起剩下的一截断铅笔。
“为什么半夜会有匿名举报让地铁工地停工?”
“因为地铁盾构机是从外围往里头挖的。守陵人通过这几次节点的拉扯,已经精确算出了魂瓮在地下的三维坐标。”
陈牧在图纸的后墙外头画了一条死线,直接从地铁工地连到殡仪馆主楼正下方。
“他们怕盾构机瞎猫碰上死耗子,一铲子把魂瓮给挖碎了,更怕招来上头的调查组把现场焊死。”
“所以他们必须让工地停摆。”
“工地一停,全场清空,里头连个鬼影都没有,直接成了他们挖坑盗宝的后花园!”
周怀仁总算听明白了这套连环计,一把攥住桌上的电话听筒。
“我这就报警!让派出所的人去把工地围了!咱们馆里的人全带上家伙过去,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陈牧一巴掌拍在周怀仁的手背上,强行将听筒压回座机。
“馆长,报什么警?拿什么理由去报?”
陈牧直勾勾地盯着周怀仁的眼睛,“说有一帮邪教徒在工地里头挖三百年前的乱葬岗子?还是说他们要偷一个装死人骨头的大坛子?”
“警察来了能信这种鬼话?”
“真要把事情闹到明面上,上头派几台挖掘机来个大掀底,这二十四条规矩当场成了废纸。底下那个醒着的东西只要一翻身,这半个区的人都得填进去陪葬!”
周怀仁的手僵在电话上,喘气声粗得像拉破风箱,半天憋出一句话,“那咱们就干看着?”
“不看。”
陈牧松开手,将兜里那把黄铜钥匙掏出来,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咱们得比他们手快。”
林晓走过来,目光扫过那把钥匙,“这是你从老齐更衣柜里找出来的那把?你确定这东西跟魂瓮有关系?”
“我这会儿算是彻底把这两条线给焊死了。”
陈牧将钥匙往林晓面前推了推,“老齐在馆里当内鬼,破坏规矩是第一步,让节点松动。”
“外头那帮人去停地铁工地,是第二步,清场挖坑。”
陈牧竖起第三根手指,骨节发白,“这第三步,才是真正的撒手锏。”
“光把魂瓮挖出来没用,那玩意是高压锅的出气阀。直接拔阀门,怨气冲天,他们自己当场就得被冲成肉泥。”
“他们必须得有个替代品,也就是他们三十年前就想搞的——代镇。”
“用人命填坑?”老葛在后头哆嗦着搭了句话,牙齿上下磕碰得咔咔作响。
“对,最恶毒的活人代镇。”陈牧冷笑出声,眼底透出森然的狠意。
“这就是他们三十年前想干,被我爷爷拿命搅黄的绝户计!”
“这帮杂碎今晚既然敢掀底牌,说明填坑的替代品早就备齐了。”
“只要魂瓮一出土,把活人往阵眼底下一塞,滔天怨气就能为他们所用,那知死之力就彻底到手了。”
陈牧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排气窗。
外头天已经亮了一大半,冷风倒灌进屋,吹得人头皮发紧。
殡仪馆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狂舞。
“这就不是坐等地下发飙的事了。”
陈牧回过头,眼神里爆出一股子跟他这年纪绝不相符的悍勇。
“他们去抢出气阀,咱们也得去夺。”
“现在这局死棋,谁先把那玩意捏在手里,谁才算是真正掐住了底下的命脉。”
林晓一把背起随身挎包,单手检查着法医工具箱的卡扣。
“怎么找?咱们连魂瓮在工地的具体坐标都不知道。那地方几万平米,挖盲盒得挖到猴年马月。”
“用不着咱们去挖土。”
陈牧折回办公桌,拿起那张画满圈叉的平面图,双手横向发力,呲啦一声将图纸撕成两半。
“他们既然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潜伏三十年,把馆里的规矩摸得门清,那他们在工底下手的办法,绝不可能全靠铁锹刨土。”
陈牧看着林晓和老葛。
“咱们去找最后一条规矩。”
“只要把第二十五条规矩的全文翻出来,就能赶在他们填坑之前,直接在源头上把这股气给封死。”
“这才是爷爷留下这本笔记的杀招。”
屋里的空气瞬间活泛了起来。
那种压在人心口上的等死感,被陈牧这通剥皮抽筋的分析彻底冲碎。
只要有方向,就能杀出一条血路。
陈牧将黄铜钥匙重新揣进兜里,顺手抄起墙角的防身甩棍,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走。趁着天刚亮,活人阳气抬头。”
“咱们去老齐的宿舍好好扒一扒。我倒要看看,他们藏在殡仪馆里的那个‘替死鬼’,到底被捏成了什么人模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