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的话音砸在地上,整间办公室陷入死寂。
窗缝里挤进来的晨光透着股死灰的发青,照在人身上拔凉拔凉。
周怀仁干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死死盯着陈牧紧绷的下颌线,半晌才把丢了的魂给拽回来。
“按你说的办。”周怀仁双手死抠着桌沿,猛地撑起佝偻的后背,“我现在下楼去砸大门的锁头,把值班表全翻出来过一遍筛子。天亮之前,连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归元殡仪馆的大院。”
“原件我贴身保管。”林晓动作极快,将那本厚皮旧笔记塞进防水证物袋,拉链一拉,死死压在防弹背心内侧。
“老葛去南城胡同请瞎婆婆收惊,这会儿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咱们兵分三路,对讲机保持频段常开。”
陈牧微微颔首,粗糙的拇指指腹狠狠搓过兜里那把黄铜钥匙的齿痕。
“你们俩卡死明面上的关卡,死盯火化车间和冷藏区的温控表。”陈牧转身推向红木大门,“我去一趟传达室背后的禁室。老齐那帮杂碎溜得快,但他们在沙盘里种下的恶果还在往上爬,我必须去探探实底。”
胶底军靴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吧嗒吧嗒的闷响在整栋大楼里回荡。
殡仪馆大院透着股暴雨倾盆前闷死人的死寂,守陵人退得干干净净,空气里连声虫鸣都被掐断了。
陈牧心里跟明镜一般,这群杂碎压根不是怂了撤退。
他们在等。
等底下的二十四条规矩彻底崩盘,等深渊里的烂泥漫过活人的门槛。
砰!
陈牧一脚踹开传达室的门板。
地上的白沫早结成了硬邦邦的白碱印子,老刘坐过的那把破木椅底朝天翻在墙根。
陈牧没给这些杂乱多留半个眼神,径直扑向最里侧那扇伪装成铁皮储物柜的暗门。
暗门虚掩,陈牧沉肩猛力一撞,生锈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惨叫。
浓烈到化不开的土腥味,裹挟着死老鼠发酵的酸臭,劈头盖脸砸向面门。
禁室里无窗无灯,全凭走廊漏进来的那点可怜微光勉强视物。
屋子正中央那个巨大的阴土沙盘,就那么死气沉沉地盘踞在黑暗中。
陈牧大步逼近,猛地俯下身躯,视线死死咬住沙盘中心。
那个用极阴之土捏成的小泥塑,位置又变了!
它已经稳稳当当攀爬到了沙盘的半山腰,微缩地标对应的方位,不偏不倚正是外头那栋三层高的骨灰存放楼!
泥塑表层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着黑土渣子。
就算它现在一动不动,陈牧凭着常年缝合高腐遗体练出来的嗅觉,也能闻出那土块上黏附的死气,比几个小时前暴涨了整整一倍!
陈牧反手勾过墙角一把掉漆的铁皮折叠椅,大马金刀地端坐在沙盘正前方。
他双手交叉死死锁在膝盖上,双眼如刀,一寸寸剐蹭着那个泥塑。
脑子里的线索缠成了一团死结的麻线,他必须强行把这脉络给抽丝剥茧。
守陵人这帮缩头乌龟,在馆里装孙子蛰伏整整三十年,甚至宁可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提前撕毁保险柜里的残页,图的究竟是什么?
老葛吓破胆时漏出的那句话在耳边炸响——他们在找魂瓮。
魂瓮到底是个什么阴邪物件?
殡葬专业史的课本插图在陈牧脑海中飞速闪现。
这是明清乱葬岗特有的压阵法器,里面封装着至阳之物或是高僧骨殖,专门用来死死钉住聚集成形的滔天怨气。
地下那片几万人尸骨堆出来的乱葬岗,光靠地表这二十四条规矩在外围画圈,绝对兜不住底。
这就是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二十四条规矩是锅盖边缘拧死的螺丝,而魂瓮,就是正中间那个要命的出气阀。
守陵人想拔了这个气阀。
“不对!”
陈牧猛地摇头,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如果只为了拔气阀,三十年前那场大乱子他们顺手就能成事。”
“爷爷当年抱着魂瓮跳进死人坑,根本不是去修补,而是去堵死他们的路!”
遗体防腐理论和乡野白事土法子在脑子里剧烈碰撞、拼凑。
三十年前,守陵人想在坑底玩一出阴毒至极的“代镇”。
代镇,乡下丧葬行当里最恶毒的黑话。
主家怕横死之人的怨气殃及子孙,就扎纸人贴八字,找个活物替死鬼去顶包挨刀。
地下那个大凶之物,这三百年来被稳稳压制,开山祖师爷绝对在阵眼最底下留了极其凶煞的活人意志,生生扛住了几万人的死气!
这就是一个压着千钧弹簧的生铁秤砣。
只是年头太久,那个充当“秤砣”的意志快被耗干了。
守陵人压根不是要加固封印,他们是想趁着新旧秤砣交替的空当,把旧的镇压物刨出来,塞个新的顶包货进去!
在旧物离坑、新物未落的那一瞬死角,底下那股庞大到令人发指的怨气就会决堤。
他们要偷这股怨气,去炼化那个所谓的“知死之力”!
爷爷当年一眼看穿了这帮畜生的算盘。
他亲身涉险,顶着能把活人融化的煞气,把魂瓮原封不动地砸回阵眼,强行摁住了快要炸锅的局面。
随后他拖着半条命爬出深坑,在那张红木桌前,用带血的钢笔刻下了第二十五条规矩!
陈牧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拉出了风箱音。
就在这一瞬间,左手腕上那道陈年旧疤骤然发飙。
起初只是隔着衣料的温热,不到半秒,那块凸起的皮肉简直往外泼洒着沸腾的铁水!
陈牧没有去捂手腕,反而死死咬紧后槽牙,一把将左手悬空探出,稳稳停在那个泥塑的正上方!
“你懂了。”
这三个字,第三次在陈牧的头盖骨深处轰然炸响。
绝非幻听,更不是神经衰弱。
这声音清晰、冰冷,直接越过耳膜,直刺大脑皮层。
陈牧半步没退。
从小跟着爷爷摸死人骨头,他太清楚这种要命关头,活人身上的那股阳刚气势一旦塌了,必死无疑!
他猛灌了一大口充斥着土腥味的浑浊空气,将给高腐遗体做面部重塑时的那种绝对理智,全盘逼了出来。
闭上双眼,不再抵抗。
陈牧干脆顺着手腕上那股灼穿骨髓的滚烫,将自己的感知力化作一把尖刀,狠狠扎向地下!
归元殡仪馆的地面建筑在脑海中寸寸剥落,化作一层层透明的黄土剖面。
第一层,停灵室和冷藏区游荡的新魂残影,全是惊恐与迷茫的杂音,乱作一团。
第二层,规矩破损溢出的陈年煞气,冷得扎人骨髓,带着无差别的暴戾攻击性。
陈牧的感知继续向下狂飙。
穿透乱七八糟的杂音,穿透夯实了三百年的硬土,穿透那些早就化作黑灰的棺木碎屑。
终于,他触到了底。
那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沉重到无法估量的存在。
陈牧浑身的白毛汗瞬间炸开,浸透了脊背。
这东西太恐怖了。
整个归元殡仪馆地上的六大建筑群,在这个存在面前,渺小得连块积木都算不上。
这就是压在乱葬岗最深处的终极——“无名”。
陈牧本以为,触碰的瞬间会遭到滔天恨意的反噬,会被那种生吞活剥的疯狂绞成肉泥。
那可是明代大瘟疫里几万具惨死尸骨沤出来的怪物!
但是,完全没有。
从几百米深渊倒灌上来的情绪里,没有索命的暴戾,没有撕扯的疯狂。
那是一种极其平缓、深沉到极致,甚至带着高高在上审视感的平静。
它在等待。
陈牧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撕咬着空气,额头暴凸的青筋上挂满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砸在沙盘边框上。
他触电般缩回左手,死死盯着沙盘里的泥塑,脑海中劈过一道雪亮的闪电。
地底下那个东西,根本不是失去理智的野兽!
它是死亡本身凝聚的实体大坝。
它亲历了几万人的惨死,又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听了整整三百年的超度梵音和孤儿寡母的号丧。
它早就不恨了。
它只是太寂寞,觉得身上背负的这些死人分量,太重太沉。
它一直在等,它压根不想破土而出杀人放火。
它只是在等一个真正能看懂死亡流程、能掂量出几万具尸骨重量的活人,去跟它搭上一句话!
守陵人那帮蠢货完全搞错了方向!
他们天真地以为破坏规矩就能把“无名”放出来当狗使唤。
其实“无名”连正眼都没给过他们,因为那群杂碎只想着偷窃力量,根本不懂死亡的敬畏!
“你想找人说话,对吧?”陈牧盯着沙盘底下的黑土,嗓音沙哑到了极点。
“我爷爷当年看明白了你的意思,所以他没弄那些换人的下三滥把戏,他写了第二十五条规矩,给了你一个交代。”
陈牧猛地站直身躯,粗暴地用袖口抹去脸上的冷汗。
棋下到这一步,终于掀开了血淋淋的底牌。
第四卷的死局,真正的要害根本不是外头蹦跶的守陵人,也不是满世界抓捕潜逃的老齐。
那些全是摆在台面上的障眼法!
真正能把这盘死棋下活的唯一钥匙,就是找齐那被撕毁的第二十五条规矩全文!
那是爷爷留下的,唯一能和地底那个“无名”平等对话的密码。
更让陈牧头皮发麻、后脊梁骨狂抽的是,刚才触碰那股庞大意志的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洞悉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真相。
归元殡仪馆代代相传的二十四条铁律,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让地下怪物陷入沉睡的安眠药。
大错特错!
这套规矩,从来就没有让它睡着过!
这整整三百年,从清朝长满荒草的乱葬岗,到现在铺满水泥地的市属殡仪馆。
无数具残破的尸体运进来,无数次火化炉的黑烟顺着大烟囱升上夜空。
地底下的那个“无名”,一直睁着那双无形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盯着头顶上这群活人忙活生离死别。
它一直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