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骨灰存放楼的飞檐,发出哨子一样的尖啸。
老葛攥着那把通体生锈的长条黄铜十字钥匙,弓着腰在前面带路。
陈牧拎着强光手电,踩着碎石路紧跟在后。
两人贴着骨灰楼后方高耸的红砖院墙,一路拐进最深处的死角。
“葛叔,这杂物间平常真没人管?”
陈牧压低声音,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两侧疯长的杂草。
“连野猫都不往这里钻。”
老葛头也不回,脚底下的塑料拖鞋在碎石上蹭得沙沙直响。
“当年老馆长找了几个外地的泥瓦匠,连夜在那口黑坑上头砌了四面死砖墙,连窗户都没留一个,就盖了层石棉瓦。”
“建馆这几十年,保洁组换了十几茬人,老馆长死前交代过,谁靠近这扇门,当场开除扣光退休金。”
穿过一人多高的荒草丛,一扇被锈斑蚀透的厚铁门横在两人面前。
门鼻上挂着一把比成年人拳头还要大上一圈的老式铁挂锁。
锁孔里塞满了干枯的泥浆和蜘蛛网。
老葛把手电筒塞到陈牧手里,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攥住锁身。
他把黄铜钥匙硬怼进锁芯,两道手臂青筋暴起,喉咙里憋出一声闷哼。
“喀嚓!”
生锈的锁簧被蛮力强行拧断,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崩裂声。
老葛一把拽下铁锁,抬脚猛地踹在铁门下沿。
“吱呀——”
两扇重型铁门被推开一道半米宽的缝隙。
里面没有陈年杂物的霉烂味,反而扑面涌出一股浓重阴冷的生泥土腥味。
那股气味混着一股极淡的死人油脂气,直往鼻腔里钻。
陈牧抬起手电照进门内。
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杂乱无章地堆满了散架的木质寿材架、生锈的冰棺制冷机外壳,还有几百个堆到房顶的破烂纸钱箱。
“在最里头。”
老葛把袖管撸到手肘,两只手直接去搬沉重的生锈铁架。
“搭把手,把这些烂木头挪开,底下就是那块老水泥。”
两人没再多话,憋着一口气清理地面。
沉重的冰棺底座被拖拽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十分钟后,杂物间正中心的空地被彻底清了出来。
陈牧将手电筒的光斑直接打在地面中央。
这块地皮根本没有抹平,而是诡异地凸起成一个直径三米、形如倒扣大铁锅的圆形隆起。
更扎眼的是水泥的色泽。
正常的建筑水泥干透后呈灰白色,但这块地面的表层,却泛着一层妖异厚重的暗赭红色。
“当年你们倒下去的朱砂水泥,干了以后就是这种颜色?”
陈牧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按在地面上。
水泥表面没有半点石料的温感,反而透骨冰凉,触感比停尸房里的不锈钢解剖台还要阴冷。
“不对啊……”
老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三十年前填坑那晚,老子亲手倒的朱砂水泥,干了之后顶多就是泛点红星子。”
“这块地皮怎么跟泡透了人血一样,红得发黑?”
陈牧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柄随身携带的扁头不锈钢修甲刀。
这是殡仪防腐师清理遗体甲缝污垢的工具,刀刃极其坚硬锋利。
他单膝跪地,将刀尖对准水泥地的一条细微裂纹,猛地向下发力一别。
“喀!”
表层的红色水泥应声崩裂,碎屑扑簌簌地散落开来。
陈牧用指尖拨开碎灰,将强光手电贴着地面平射过去。
在表层水泥下方不到两毫米的夹层里,赫然露出一层早已被浆水泡透、薄如蝉翼的明黄色纸絮。
纸絮虽然残破,但边缘处依然残留着极规整的朱砂墨线。
“葛叔,当年你们倒水泥的时候,往坑里垫过纸?”
老葛凑上来看了一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绝对没有!当时坑底下动静闹得那么凶,谁他妈还有心思撕黄纸往里扔啊!”
陈牧手腕发力,刀尖顺着地面的走向,呈放射状迅速剥开更大面积的表层水泥。
那些埋在水泥下的黄色纸絮迅速显露出来,它们根本不是零散的碎纸,而是整整八张用暗红朱砂连笔画成的符箓。
八张黄纸首尾相接,在地皮下方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规整的八角八卦形!
陈牧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笔法和符头结构,与他之前在地下禁室泥塑底座上看到的镇煞符完全出于同一人之手。
“这块水泥地,在你们填平之后,被人重新挖开过。”
陈牧站起身,用脚后跟重重碾了碾脚下的土层。
“而且被挖开不止一次。”
老葛愣在原地:“不可能!这把锁是老馆长亲手锁上的,钥匙一直在馆长抽屉里放着,直到他退下来才交给我保管!”
“锁没开,不代表地面没动。”
陈牧将手电光打在凸起地面的横截面上,用钢刀尖端指着几处明显的色差断层。
“我是学遗体修复与病理防腐的,看这种地层断茬,跟看死人身上的多处陈旧性骨折没有任何区别。”
“你看这里,最底层的断面粗糙,朱砂颗粒大,那是你们当年第一次抢灌的生血水泥。”
“但往上走三寸,这里的断茬平整,里面嵌着这圈八角黄纸,周围的水泥明显掺了高标号的硅酸盐细粉。”
陈牧走到大锅底隆起的正中心,钢刀倒转,用实心刀柄在地面上狠狠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空洞发闷,在地皮下方隐隐泛起一阵沉闷的回响。
“底下根本不是实心的。”
陈牧冷冷吐出一口气。
“三十年前那个晚上,你们五个生瓜蛋子灌下去的水泥和黑狗血,根本没把地底下的泄压口压住。”
“后来出事了,有人偷偷撬开地表,铺上了这套八角镇煞符,试图强行二次封印。”
“结果还是失控了,最后只能用最野蛮的手法,抓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建筑垃圾和红灰,抢工期一样把这个口子胡乱盖死。”
老葛听得后背发凉,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
“那……那后来到底压没压住?”
陈牧没有回答老葛的问题。
他的目光在手电光的扫射下,瞬间锁死在凸起最高处的正中心。
在那个倒扣锅底的最顶端,赫然凹陷下去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正方形压痕。
压痕深达半寸,四角笔直如刀切,边缘规整得没有丝毫变形。
陈牧立刻趴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那个方形凹槽上。
凹槽内部的填充物完全不同于周围的水泥。
那是一种极为细腻、泛着深青色的黏土,表面布满了极细密的微小白色晶体颗粒。
“葛叔,你刚才在值班室说,我爷爷当年从深坑里爬上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的那个四方包裹,到底有多大?”
老葛紧盯着地上的凹陷,比划着双手。
“就……就跟这个印子差不多大!差不多一尺见方,沉甸甸的!”
“当时我离得近,我记得你爷爷抱着它往外走的时候,黄布里头还发出过类似骨头渣子碰撞的细碎声响!”
一尺见方、青膏泥、白色晶体。
陈牧脑中电光狂闪,他一把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损的《馆规二十四条》。
翻到第三页的夹层,在泛黄的牛皮纸背面,有一行极淡的毛笔批注:
“固灵之器,取阴水和青膏泥,掺煅烧无名死者白骨粉三分,烈火七日方成。”
陈牧用刀尖挑起凹槽边缘的一粒白色粉末,放在指尖用力碾碎,凑到鼻翼前轻轻一闻。
一股极其微弱、但直冲天灵盖的磷火焦臭味钻入鼻腔。
这是人体骨骼在高温烈火中彻底炭化后特有的骨磷味道!
“全对上了。”
陈牧猛地站起身,将手电筒的光束狠狠砸在那个空荡荡的凹槽里。
“三十年前我爷爷从深坑底下强行盗上来的核心镇物,不是什么法器,是咱们这一行里最邪门的东西——四方魂瓮!”
老葛吓得一激灵,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魂瓮?那不是旧社会用来把横死之人的魂魄强行炼成看门煞的邪门玩艺儿吗?”
“对。”陈牧眼神冰冷如霜。
“这个凹槽,就是当年魂瓮摆放的基座。”
“当年水泥封印失败后,有人把从地下阵眼取出来的魂瓮,直接压在了这处泄压口的正上方,借用瓮里积蓄的三百年煞气,强行反向镇压地下的暴动!”
说到这里,陈牧的声音骤然一沉。
“但是现在,基座还在,上面的魂瓮却不见了。”
老葛张大嘴巴,干瘪的面皮剧烈抽搐。
“不见了?谁能把那玩意儿搬走?”
“这就是守陵人明晚要找的东西。”
陈牧指着空槽,语速极快。
“守陵人处心积虑在全馆引发煞气,根本不是为了破除这间废弃的杂物房,他们是在试探魂瓮到底被转移到了哪里!”
“这个旧封口早就成了一具空壳,真正的死穴,已经被我爷爷挪到了别处!”
陈牧猛地转身,目光如两柄冰冷的解剖刀,死死刺进老葛浑浊的双眼里。
“葛叔,三十年前老馆长给你们发钱封口,把你们全打发走了。”
“但重新挖开水泥、铺设八角黄符、安置魂瓮、最后再次转移镇物……这一连串的重活,我爷爷一个人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当年除了你们五个抬尸工,馆里到底还留下了谁?!”
老葛被陈牧逼得后背撞在生锈的铁架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狼的年轻后生,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颓然垂下了肩膀。
“我说……我全说。”
老葛从兜里掏出一根压弯的烟,却怎么也点不着,只能死死攥在手心里。
“当年老馆长把我们几个叫进屋,每人发了五百块钱封口费,连夜把我们轰出了殡仪馆大门。”
“但是有一个人,老馆长不仅没赶他走,还特批他留在了馆里。”
陈牧眼神一凝:“谁?”
“火化区那个从来不会说话的哑巴烧炉工——老刘!”
老葛的声音带着极度压抑的颤抖。
“老刘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在馆里长大,除了你爷爷,谁的话他都不听。”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被赶出大门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老刘光着膀子,推着一辆装满青膏泥和黑陶瓦罐的独轮车,跟着你爷爷进了骨灰楼!”
陈牧心脏狂跳,追问道:“老刘现在人在哪?”
“三十年前那事过去不到三个月,老刘在馆里当值的时候,一条腿被运尸电梯硬生生夹断了。”
老葛指着殡仪馆后门的方向,长叹了一口气。
“老馆长给他办了提前伤残退休,每个月给他发三百块钱保命钱。”
“他现在就住在后山脚下那个快要拆平的旧棚户区里,天天靠捡废品和死人烧剩下的纸灰过日子。”
“小陈,当年那个四四方方的魂瓮最后被你爷爷挪到了哪……这世上要是还有活人知道,就只剩下那个哑巴老刘了!”
陈牧一步迈出杂物间,抬头望向后山黑沉沉的夜幕。
风雨欲来,整座殡仪馆的地底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共鸣震颤。
“带路,去棚户区。”
陈牧将生锈的铁锁重新挂回门鼻上,眼底闪过一丝决然的杀意。
“在守陵人明晚引爆水脉之前,我们必须撬开那个哑巴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