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前脚刚拿着布控图跨出值班室,老葛反手就把两道防盗锁死死拧上。
他不光锁了门,还拽下门后的生锈插销狠狠插进地槽,顺手拖过一把几十斤重的实心铁椅,死死顶在门把手下方。
陈牧靠在桌边,看着老葛这番近乎癫狂的防贼架势,没吭声。
老葛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一包压得稀烂的劣质软白沙,哆嗦着抖出一根递过来。
他的手指颤得像筛糠,烟卷还没递到陈牧面前,就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烟灰的水泥地上。
老葛看都没看地上的烟,又扯出一根硬塞进自己嘴里,防风打火机的齿轮擦得火星乱溅,连打了四五下才把烟头引着。
“葛叔,林晓带特警在外头拉防线,明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这院子。”
陈牧弯腰把地上的烟捡起来,搁在桌角。
“你顶死大门,防的是外面的活人,还是地下的死人?”
老葛腮帮子猛地一抽,一口浊烟狠狠灌进肺里,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眼珠子通红地死盯着陈牧。
“小陈,你跟我交句掏心窝子的话——刚才你跟警察画的那张图,全是真事?”
“地底下那口压了三百年的老锅,真他娘的顺着管子往咱们脚底下拱了?”
“八九不离十。”
陈牧随手拉开抽屉,把那本破烂发黑的《馆规二十四条》重重砸在桌面上。
“连停灵室的冷热风水局都被他们改成了闷烧锅,说明乱葬岗外围的二十四个卡口,已经被暗中拆了大半。”
“守陵人现在不是在试探,是在抢工期。”
“是咱们先卡死水脉,还是他们先把地煞全引出来,就看明晚这一局。”
老葛听完这话,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坐在铁皮椅子上,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命撕扯着头顶稀疏的白发。
“造孽……真是造孽啊!”
“整整三十年了,老子装疯卖傻躲了整整三十年,这笔烂账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陈牧眼神骤然一冷,精准截住老葛话里最刺耳的字眼。
“三十年?”
“葛叔,你入职第一天就跟我吹过,你在归元殡仪馆干了五十年,连半分钟的晚班都没加过。”
“三十年前,馆里到底出过什么事?”
老葛猛地抬头,夹着烟卷的手指几乎戳到陈牧鼻尖,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骗了你!”
“我加过一次晚班,这辈子就他妈加过那一回!”
“三十多年前那个鬼天气,老子连做梦梦见那一夜,浑身都能吓出一层白毛汗!”
陈牧拉过一把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在老葛正对面,目光如刀刃般锁死对方的面部肌肉。
他太清楚老葛是个什么货色。
馆里出了名的老油条,每天下午五点二十九分准时换衣服,雷打不动五点半打卡走人。
平时连冷藏室的制冷机异响都能把他吓得绕道走。
能让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人死死捂在心口三十年的秘密,绝对是一记能炸翻整座殡仪馆的重磅炸弹。
“说清楚。”陈牧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明晚我是拿命在防腐室里当饵。”
“你肚子里要是还揣着当年的破事不吐干净,明晚我折在里头,这破馆里可就真没人能替你爷爷收尸了。”
老葛身子狠狠一震,死死咬着烟嘴,直到滤嘴被咬烂,才把烟头在桌沿上硬生生按扁,狠狠搓了一把僵硬的老脸。
“那时候我才刚满二十岁,进馆里当抬尸工不到两年。”
“那年头的归元殡仪馆没现在这么大,主楼后头全是一人多高的荒草地。”
“那年入伏那天热得邪门,柏油马路都能把鞋底烫化,市里突然毫无预兆地下了死命令——归元殡仪馆全员停业整顿!”
“所有家属全部连夜清场,能火化的连轴转全烧了,不能火化的连夜装车转移到郊区老冷库。”
陈牧眉头深锁,脑内迅速调取民政与特种行业的管理条例。
“殡仪馆是特种公共防线,即便遭遇特大疫情或者火灾隐患,也绝不可能搞这种一刀切的绝户清场。”
“除非当年发生的事,已经彻底超出了阳间秩序能兜底的极限。”
“谁说不是呢!”
老葛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眼神里的惊恐如同活物般往外溢。
“上头根本没给任何解释,老馆长直接给所有人放了一个月的带薪长假。”
“但他唯独留下了五个年轻力壮、阳气最盛的生瓜蛋子。”
“我就是其中一个。”
“那一晚上给的特勤补贴,顶老子在馆里累死累活干半年!我当时穷疯了,想着就是抬几具烂尸体,硬着头皮接了这活。”
老葛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而短促。
“半夜十一点,老馆长把我们五个领到了骨灰存放楼正后方的那片荒地。”
“那时候那块地还没盖杂物间,地上不知道被什么机械挖出了一个直径七八米、深不见底的黑土坑!”
“老馆长当时就站在坑边,脸白得跟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死人一样,浑身抖得连烟都拿不住。”
“但是在坑边发号施令的,根本不是馆长。”
老葛猛地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陈牧。
“是你亲爷爷!陈天桥!”
陈牧的心脏重重撞击了一下胸膛。
爷爷在归元殡仪馆的所有档案记录,在市局和民政局的数据库里全被洗得干干净净。
“我爷爷当时挂的不是后勤维修工的闲职吗?他凭什么命令一馆之长?”
“放屁的维修工!”老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拔高了半度。
“平时他在火化区拿个扳手到处转悠,谁都以为他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修炉子老头!”
“可那天晚上,你爷爷换了一身纯黑色的长褂,连扣子都是老式的盘扣!”
“他手里根本没拿扳手,而是夹着一整卷用朱砂墨线画满鬼画符的黄麻图纸!”
“平时在局领导面前趾高气昂的老馆长,在你爷爷面前连个大气都不敢喘,你爷爷说一句,老馆长就在旁边点头哈腰地记一句,像个听差的奴才!”
陈牧的大脑极速运转,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精芒。
黑袍、朱砂图纸、越级掌控全馆命脉。
爷爷当年留在殡仪馆,根本就不是为了谋生混日子,他是整套《馆规二十四条》与地下封印最核心的执刀人!
“我爷爷当年让你们五个干了什么?”
“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土坑!”老葛声音开始变调,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爷爷给每人发了一把开了刃的重型钢锹,坑边上整整齐齐码着两百袋拌了朱砂红灰的特种水泥,还有四大塑料桶刚放出来的纯黑狗血!”
“他冷着脸交代,今晚不管坑底下传出什么叫声、哭声、撞击声,谁敢扔下铁锹往后退半步,直接打断腿扔进坑里填土!”
陈牧眼神一沉,冷声吐出八个字:“朱砂锁阳,生血封煞。”
这是风水堪舆术里最霸道、最不留余地的蛮力封印法。
不讲阴阳转化,纯粹是用极致的人间阳气与至烈血气,强行把地下的阴煞硬砸回去。
“对!就是这个!”老葛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
“到了子夜十二点半,坑底下开始有动静了。”
“那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小陈,你见过几万条粗大的盲蛇在烂泥里疯狂蠕动翻滚的动静吗?”
老葛双手在空中疯狂拧动,骨节泛出青白色。
“又黏稠,又沉重!整个地皮都在一鼓一鼓地往上顶!”
“深坑底部的泥浆像煮开的沸水一样往外冒血泡,老子站在坑边,隔着厚胶鞋都能感到脚底下的土层烫得要命!”
“那绝对不是尸变,尸变是死物起煞,坑底下往上爬的那个东西……它是活的!它是一个巨大的、有意识的活物!”
垂直向上突破。
陈牧眼皮狂跳。
之前遇到的所有规矩破损,都只是阴煞在地面建筑群里的横向漫延。
但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夜,压在乱葬岗最深处的终极意志“无名”,已经彻底击碎了底层的封印界限,试图整体破土而出!
“后来呢?你们把朱砂水泥填下去了?”
“没填!你爷爷大喝一声不准动!”
老葛拼命摆手,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爷爷说时辰未到,现在填土只会把地底的泄压口封死,瞬间引发地煞大爆炸,整座城区都得塌陷!”
“他让我们四个死死拉住一根拇指粗的浸油麻绳,另一头直接死死捆在他自己的腰上。”
“他手里连个手电筒都没拿,就叼着一炷点着的引魂香,一个人顺着绳子,直接跳进了那个翻滚着血泥的深坑里!”
陈牧搭在桌沿上的指尖猛地收紧。
单人下井,身入绝地。
“他下去了多久?”
“整整一个半钟头!”
老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三十年前那股深渊般的寒气依然缠在骨头缝里。
“我们在上面四个人合力拉着麻绳,那根浸了生油的麻绳被崩得像弓弦一样铮铮作响!”
“底下有一股大得无法想象的巨力在往下硬拽,我们四个人的脚掌死死蹬在泥地里,硬生生在地面上犁出了半尺深的沟,差点连人带绳全被拖进坑里!”
“直到凌晨两点一刻,麻绳突然猛地一松,你爷爷顺着坑壁徒手爬上来了!”
老葛死死盯着桌面,眼神里流露出近乎敬畏的恐惧。
“你爷爷爬上来的时候,整头黑发全白了!”
“他的右臂死死抱在怀里,怀中揣着一个四四方方、用暗黄色厚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块黄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四周用金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禁咒!”
四方形、黄绫布、封印禁咒。
陈牧脑中轰然一响,电光石火间,他瞬间连通了所有的线索。
地下禁室中央,那个空空如也的泥塑莲花底座!
那个原本摆放着核心物件的方形凹槽!
三十年前,面对即将冲破大阵的“无名”,常规的风水封印已经彻底宣告失效。
爷爷做出了一个瞒过所有人的惊天决策——
他冒着神魂俱灭的风险孤身潜入大阵核心,硬生生盗走了压制无名最核心的“阵眼镇物”!
“带走镇物,不是直接自毁封印吗?爷爷到底想干什么……”陈牧低声自语,手腕上的旧疤骤然滚烫如烙铁。
老葛沉浸在回忆中,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你爷爷上来后,连一口水都没喝,直接挥手让我们把黑狗血和朱砂水泥全部灌入坑底。”
“我们发了疯一样填了一整夜,把那个坑彻底浇筑成了一块实心水泥桩。”
“天亮之后,老馆长把我们几个叫进密室,每人甩了厚厚两沓现金,下了封口令——谁敢把昨晚看见的一个字漏出去,全家老小横死街头。”
老葛惨笑了一声,抬手擦掉眼角的浊泪。
“后来几年,一起拉绳子的那几个兄弟,调走的调走,横死的横死。”
“就我一个人装傻充愣,在馆里当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可是今晚,我看着你在停灵室里用干冰强破逆流风水,看着你在白板上推演守陵人的起灵大祭……”
老葛伸出枯瘦的手,指着窗外后山的方向。
“三十年前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全他妈回来了!”
“那帮守陵人明晚要动的防腐室水脉,根本不是为了洗尸体,他们是要把水路引向骨灰楼后头那个被水泥封死了三十年的旧封口!”
“小陈,你爷爷当年带走了镇物,强行续了这地方三十年的命。”
“现在守陵人卷土重来,你比你爷爷当年还要狂,你这是要把自己往阎王殿的油锅里送啊!”
陈牧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枪,眼底没有丝毫动摇,唯有冰冷至极的决断。
所有的碎片全部拼合完成。
为什么档案被删?因为爷爷当年干的是违抗古训、强盗阵眼的弥天大罪!
为什么留下二十四条规矩?因为那是失去核心镇物后,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设立的人间防火墙!
那个被黄布包裹的四方镇物,正是守陵人苦苦追寻了三十年的关键钥匙!
“葛叔,三十年前你们浇筑水泥的地方,后来盖成了骨灰楼后院的那间废弃杂物房,对不对?”
老葛愣了愣,随即沉重地点头。
“对,挂着三重生锈大铁锁,老馆长立过死规矩,历任馆长谁也不准踏进去半步。”
陈牧一步迈到老葛身前,单手死死按住老葛的肩膀。
“守陵人明晚借无名尸引动水脉,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借水力冲刷,强行破开那个旧封口。”
“既然他们想在旧封口上做文章,那咱们就提前入场。”
老葛吓得往后一缩:“你……你想干啥?”
“带我去那间杂物房。”
陈牧的声音森冷如铁,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要在他们动手之前,看看我爷爷三十年前在水泥桩底下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他们想引我入局当容器,我就在那口老坑上面,给守陵人全家搭一座回不去的坟!”
老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与三十年前那个身披黑褂、孤身下潜深渊的老人,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躲了三十年,苟了三十年,老葛胸口那股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血性,终于被彻底点燃。
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串,在最底层摸出一把通体布满绿锈、足有半尺长的老式黄铜十字钥匙。
老葛一把拉开防盗门栓,将铁椅踢到一旁。
“走!趁着林晓的人还在外头布控,老子今晚豁出这条老命,带你去掀了那个封了三十年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