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扑空了!外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林晓一把推开值班室的木门,夹裹着半身寒气大步跨入,将一沓带着冰碴的现场勘察简报狠狠砸在桌面上,直接打断了周怀仁和老葛的窃窃私语。
陈牧正从洗手间走出,短发滴着水,手里攥着条毛巾胡乱擦拭着额头的冷水与防腐液残留。
防爆大队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装甲车横停在馆外。
几队全副武装的特警带着热成像仪把殡仪馆外围地毯式犁了一遍。
除了几个被暴力撬开的下水道井盖,连只活老鼠都没抓着。
“这就对了。”陈牧把毛巾甩在椅背上。
“他们弄出这么大阵仗,纯粹为了逼我出手。”
“目的达到,人家早撤退了,还会留在原地等警察抓?”
老葛捧着刚倒的热茶,手抖得杯盖直响。
“我的亲娘哎,这叫什么事!”
“小陈,你刚才说他们在给你出考题,那这道题咱们到底是答对了还是答错了?”
林晓脱下警服外套,拉过椅子坐定,手指重重戳在桌面的殡仪馆平面草图上。
“陈牧,我刚去停灵室和地下通道查验过,干冰和防腐液的痕迹全在。”
“你给我交个底,这帮守陵人到底图什么?”
“今晚又是起尸又是灌阴水,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
陈牧走上前,抓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平面图上重重画下几个圈。
“他们图的,是一条路。”
陈牧靠着桌沿,笔管极富节奏地敲击着图纸。
“林警官,用你们刑侦的逻辑推演一下。”
“咱们之前遭遇的那些破事,女尸溺水,破的是第一条规矩。”
“后边是第七条火化炉跳号。”
“再往后是骨灰楼第三层初一留人。”
“你觉得这些连环事件,全是巧合?”
林晓迅速翻开工作笔记,目光在案卷记录上快速扫过。
“发生时间没有线性规律。”
“但从案发地点分布来看,起点是停灵室,中转火化区,终点落在了骨灰楼。”
“不对,根本不是时间规律。”陈牧手腕翻转,红色记号笔在图纸上将这几个坐标生硬地连成一条刺眼的红线。
“这是祭祀的顺序。”
老葛凑过脑袋瞥了一眼图纸,眼皮狂跳。
“祭序?”
“你小子少拿话吓唬我,咱们馆里天天办告别仪式,哪来的邪门祭序!”
“我说的不是活人给死人办的仪式。”陈牧指节用力叩击着桌面。
“我说的是给地下那个东西,办的起灵大祭!”
陈牧笔尖直指停灵室。
“停灵室顶在殡仪馆最前端,这是迎客的门面。”
“规矩一破,门面大开。”
笔尖猛地划向后方的骨灰楼。
“骨灰楼压在最后方,存死人骨头,藏最重阴气。”
“那里出事,等于掀了后院的底牌。”
最后红笔重重扎在火化区与地下通道的交界处。
“前后贯通,他们开始往中间强行挤压。”
“火化区是阴阳交界地,死人化灰,活人带骨。”
“他们今晚在地下通道搞那一出底抽薪,就是想把中间这条阻碍彻底蹚平!”
林晓听着这番硬核推演,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按你的推断,他们搞破坏绝非随机作案。”
“这是一套极其严密的路线图。”
“先松外围,再逼中层,最后直捣黄龙?”
“对。”陈牧颔首。
“这帮守陵人算计得极深。”
“地下压了三百年的东西怨气冲天,随便挖个坑放出来,那股冲天煞气会把他们自己先绞成肉泥。”
“他们必须按照风水祭序,按部就班地撬开压在上面的封印节点。”
“这就等同于拆连环炸弹,剪错一根线,大家一块粉身碎骨。”
老葛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哎呀!”
“那按这逻辑,咱们手里捏着二十四条规矩,岂不是能提前算死他们下一步的落脚点!”
林晓霍然起身,大步跨到白板前,抓起黑板擦将杂乱的值班表抹得干干净净。
“陈牧,把你脑子里的民俗常识全倒出来。”
“我们现在就把他们的底裤扒出来。”
陈牧走到白板前,脑海中疯狂翻阅那本泛黄的册子,爷爷传授的风水堪舆术在记忆中快速拼凑。
“外围的门敲开了,中层的通道试探过了。”
“按民俗起灵规矩,敲门通路之后,下一步该净手。”
林晓握笔的手悬在白板上。
“净手?”
“馆里哪个区域对应净手?”
陈牧与老葛视线一碰,两人异口同声爆出答案。
“防腐化妆室!”
陈牧快步走向角落的沙盘,手指点住主楼后方一栋低矮阴暗的小平房。
“那是给残损遗体清洗、穿衣、化妆的专属区域。”
“洗去凡尘气,换上上路衣。”
“在整个风水局里,那栋平房直通地下乱葬岗的核心水脉。”
“想把地下那东西全须全尾地请出来,必须得从那条水脉过最后一道手。”
林晓目光一沉,将白板笔甩在桌上。
“完全对上了!”
“我刚查过明天的排班表。”
“明天有一批市医院转运来的遗体要做深度防腐。”
“其中有一具是无名尸!”
“守陵人要在防腐化妆室动手脚,这具无名尸就是现成的引子!”
陈牧搓掉手心溢出的冷汗。
“那是第十九条规矩。”
“给无名尸净身防腐,必须两人同时在场,中途绝对不能回头看。”
“他们必定在这个致命环节挖坑。”
值班室内的气压瞬间变了。
整整几个月,他们一直被动挨打,拼死填补守陵人捅出的窟窿。
今夜,靠着强悍的逻辑推演,他们终于第一次走在了那帮阴沟老鼠的前面。
“那还等什么!”老葛抓起撬棍,“明天无名尸一送来,先给尸体贴满镇煞黄符,再泼两盆黑狗血封门槛,我看他们拿什么破规矩!”
“不行。”陈牧果断回绝。
“防得滴水不漏,他们嗅到危险就会立刻转移目标。”
“必须撕开一个口子,放他们进来。”
林晓瞬间洞悉了陈牧的疯狂战术。
“你要拿自己钓鱼?”
“他们不是想看我跳出规矩办事吗?我给他们唱一出空城计。”陈牧死死盯着沙盘上的防腐化妆室。
“明天我单人进去给无名尸做防腐。”
“老葛守在平房外控死电闸。”
“林警官带人借着夜色在外围布下口袋阵。”
“只要他们敢露头催动阴气,咱们连人带怨气一块端了。”
老葛急得直跺脚。
“小陈你疯了!”
“你单刷无名尸,万一那帮孙子在尸体肚子里藏了阴招,你连个求救的帮手都没有!”
“越危险,鱼咬钩才越狠。”陈牧语气森寒,透着股不留退路的狠戾。
“李叔盯死监控,周馆长清退闲杂人等。”
“计划敲定,谁也不许改。”
林晓重重一点头,掏出手机飞速输入指令,请求市局明晚秘密增援。
远处,殡仪馆外围的高压电塔阴影下。
一个裹着黑色破军大衣的男人斜靠在铁架上,举着夜视望远镜,镜头死死咬住值班室那扇亮灯的窗户。
玻璃没拉窗帘。
那个年轻的实习生站在白板前挥斥方遒的模样,一览无余。
夜风将大衣下摆刮得猎猎作响。
男人放下望远镜,摸出一部老旧翻盖手机,按下拨号键。
嘟声刚落,电话接通。
“今晚的火力侦察结束。”大衣男嗓音沙哑,透着浓重的肺音,“外围埋的钉子全被他硬拔了。”
听筒里传出一阵极其沉闷的低笑。
“这小子有点道行,比他爷爷当年有种。”
“他看穿咱们的祭祀路线了?”
大衣男抬头望向黑压压的云层。
“这会儿正搁屋里排兵布阵呢。”
“凭他的脑子,绝对算准了咱们下一步要动防腐化妆室。”
“甚好。”
“鱼既然愿意吞钩,饵就下得再毒一点。”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转冷,“明晚,你亲自带队去蹚这趟浑水。”
“记着,别弄死他。”
“留着他的命。”
“他现在不仅能看破规矩,还能反向利用规矩。”
“这种能打破法则的人,正是主子最渴望的完美容器。”
“等他亲手把那层封印的窗户纸全捅破,咱们再收网割韭菜。”
大衣男掐断通话,摸出一根劣质香烟咬在嘴里点燃。
猩红的烟火在浓黑的夜色中明灭闪烁。
他隔着几百米的夜幕,死盯着陈牧的倒影,一口浓痰啐在枯草上。
真是一把开刃的好刀。
就是不知道这把刀,最后会捅穿谁的心脏。
大衣男转身隐入漆黑的防风林。
狂风卷起漫天落叶,瞬间抹平了他踩出的深重脚印。
在这座百年殡仪馆的地底深处,那种极其微弱、极具节奏感的震颤,仍在持续搏动。
明晚的防腐化妆室,注定是一局不死不休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