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捏着那个画满杀阵的牛皮纸袋,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陈牧,你在这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重装防爆大队是说调就能调的吗?那得有确凿的恐怖袭击情报才行!咱们现在连对方到底长什么样都拿不准,我拿什么由头去请防爆大队来摆大席?”
陈牧端起玻璃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白开水。
“不用真带炸药排雷的设备,我要的是他们那几辆防地雷反伏击车,还有彻底封锁路口的阵势。守陵人用来装载三百年怨气的容器,体量绝对小不了,不管是重型卡车还是施工用的挖掘机,只要防爆大队把路口拿防爆车一堵,这帮人就过不来。”
周怀仁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赶紧插嘴。
“林警官,小陈说的在理啊!你就跟市局报个假警,就说咱们这地铁施工队挖出二战时期未爆的重型航空炸弹了,先把人骗过来镇住场子再说啊!”
林晓狠狠瞪了周怀仁一眼,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她刚要开口训斥这种违纪行为,桌子上的黑色对讲机毫无征兆地爆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啸叫。
紧接着,里头传出门卫老李劈了叉的凄厉惨叫。
“周馆长!小陈!出大乱子了!停灵室那边六具家属刚送来的遗体,全从冰床里翻出来了,这会儿正在地上乱爬呢!骨灰楼三层的玻璃窗全炸了,直往外喷绿光!火化区那边连着地下通道的下水道口正往外反黑水,铁栅栏都快被顶开了,挡都挡不住啊!”
老李在对讲机里喊得声嘶力竭,伴随着背景里哐当哐当砸碎铁门的巨响,甚至还能听见指甲疯狂抓挠水泥地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当场炸开。
老葛一听这话,手里的搪瓷茶缸子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地砖上,滚烫的热水溅了一裤腿,他也顾不上擦。
“完了完了,这帮活阎王是彻底撕破脸皮要掀桌子了!小陈,周馆长,咱们得分头行动啊!我去停灵室拿朱砂黄纸贴符压尸体,馆长你去骨灰楼看看情况,小陈你带林警官去火化区摸底!”老葛急得在屋里像个无头苍蝇似的直转圈。
周怀仁一听停灵室起尸,魂都快吓飞了,抓起破军大衣的领子就要往门外跑。
陈牧霍然起身,大手探出,一把攥住周怀仁的胳膊,硬生生把这身宽体胖的馆长拽回了原地。
“谁都不许去停灵室和骨灰楼。”
陈牧的声音冷得掉渣,不容置疑。
老葛急得直拍大腿,眼珠子通红。
“我的小祖宗哎!这都什么时候了!停灵室要是真炸了尸,明天家属闹起来能把咱们馆给平了,这责任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
陈牧根本没有理会老葛的抱怨,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重重戳在桌子上那张刚刚画好的地下管网草图上。
“老葛,把你那套老黄历收起来,先别慌。过来看看这四个出事的地方。”
“停灵室和骨灰楼在咱们馆的最外圈,也就是风水局的外围,动静闹得最大、最吓人。火化区和地下通道在里圈,紧挨着咱们脚底下这座压阵的主楼。”
陈牧拔出签字笔,在停灵室和骨灰楼的位置画了两个被重重斩断的黑叉。
“守陵人这是发现咱们察觉到了底线,他们不装了,直接给咱们来个多点开花。但这两个地方,全是障眼法!”
“停灵室起尸,骨灰楼冒绿光,最多就是泄露点表面上的残存怨气,吓唬吓唬外行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把我们全部分散开。你们用脚后跟想想,如果咱们三个全跑去外围救火,主楼这边的核心节点谁来守?”
林晓常年办案,逻辑反应极快,瞬间跟上了陈牧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在地下通道和火化区做手脚,直接反冲主楼的节点?外面的大动静全是调虎离山的诱饵?”
陈牧点点头,一把将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半个下巴。
“对。咱们今天晚上就跟他们赌一把大的。外围的烂摊子随他们折腾去,只要尸体跑不出大门,大不了明天赔钱鞠躬给家属赔不是。咱们只要把火化区和地下通道交界处那个主节点死死保住,他们就算把天翻过来,也得白忙活一场!”
周怀仁疯狂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还在犹豫不决。
“那停灵室那些满地爬的尸体咋办?真就放在那不管了?”
“只要地下大阵的节点不破,没了地脉煞气支撑,那些尸体爬累了自己就会变成死肉躺回去。”
陈牧说完,转身大步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子前,一把拽开柜门,从里头拎出两大桶高浓度遗体防腐液,又抓了一把废旧的医用口罩揣进兜里。
“林警官,你留在这屋里,不管外面动静闹得多大,哪怕鬼哭狼嚎,你一步都别出值班室,顺便死催你们局里的封路申请。周馆长,你去守着主楼走廊尽头的大型配电箱,要是断电了,你就算是拿牙咬,也得把闸刀给我合上。老葛,拿上家伙,跟我走一趟地下通道。”
陈牧安排得条理分明,每个字都砸在点子上,语气里透着股杀伐果断的狠厉。
老葛这会儿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陈牧的打算,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根生锈的重型撬棍,跟着陈牧就往门外冲。
两人冒着浓重的夜色摸出了办公楼。
外头的阴风极大,夹杂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生疼。
顺着殡仪馆后方的小路往前摸,能清楚地看见骨灰楼那边的窗户里,正往外惨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绿色光晕,停灵室方向也持续传来沉闷且密集的撞击声。
老葛走在陈牧后面,双手死死攥着撬棍,时不时回头看两眼那冒绿光的地方,心里七上八下,冷汗把后背全湿透了。
两人猫着腰绕过告别厅,摸到了火化区后面的废弃车库。
这里有一个老旧的百叶排气口,直接连着殡仪馆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网,平时是用来给地下设施换气排湿的。
还没走近十米,就能闻见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臭味,那是陈年下水道的污泥、发酵的死老鼠,混杂着高浓度尸胺的剧毒气味,熏得人胃部剧烈痉挛,直犯恶心。
此时,排气口的粗铁栅栏正被某种庞大的力量从里面往外猛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咣咣巨响,连带着周围的水泥墙皮都在簌簌往下掉。
老葛掏出强光战术手电往里一照,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双腿发软往后连退了三步。
里头喷涌的根本不是什么黑水,那是一层层粘稠至极、仿佛活物般的黑泥。
这些黑泥正顺着排气口的墙缝疯狂往外挤。黑泥里头还裹挟着无数看不清形状的苍白碎骨和腐烂的寿衣布条,向外疯狂散发着让人骨髓冻结的极致寒气。
“小陈,这煞气太重了!这根本不是死人的怨气,这是地脉里的毒泥!咱们平时用来平事的那些法子绝对不管用,要不我去食堂拿点活鸡血来泼上去?”老葛用袖子死死捂着鼻子,扯着嗓子大喊。
“鸡血挡不住这三百年的老底子。”陈牧面容冷峻,动作利落地拧开那两桶高浓度防腐液的盖子,“这地下通道压着的是火化区的地气。守陵人想用水脉倒灌的阴毒法子,把怨气直接冲进主楼。咱们今天就用殡葬的专业法子,给他们来个硬截流!”
陈牧让老葛拿稳手电照着排气口,自己从兜里掏出以前画符剩下的几大包纯正朱砂粉,撕开包装,全数倒进防腐液的桶里,随后双手发力,使劲摇晃均匀。
“老葛,防腐液的主要成分是甲醛和戊二醛,是用来瞬间固化遗体蛋白质的,能从分子层面阻断生物体的腐烂与活动。朱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在民俗里是镇邪的极阳之物。他们用怨气催动这些死人黑泥往上爬,咱们就给它们来个物理加化学的双重超度!”
陈牧语速极快地说完,一把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将沾满朱砂与高浓度防腐液的混合液体全部浇在衣服上,随后将这件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衣服,直接死死包在那个排气口的铁栅栏上。
接着他四处扫视一圈,目光锁定旁边一块用来垫重型卡车车轮的巨大青石块。
他冲过去,双臂抱住石块,憋着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用力将石块搬起,狠狠砸向排气口。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碎石飞溅。
大石块把沾满特制药水的外套牢牢卡在铁栅栏和墙砖的缝隙里,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高压封堵阀。
防腐液顺着布料边缘往下滴答,正好砸在那些正疯狂往外蠕动攀爬的黑泥上。
这防腐液里头全是高浓度的烈性化学药剂,碰到黑泥里那些残存的尸气和腐败组织,瞬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化学反应,伴随着刺耳的嘶嘶声,大量惨白的烟雾疯狂往外冒。
通道底下的撞击声骤然加剧,变得狂暴无比,连带着两人脚下的水泥地面都在剧烈发颤,仿佛发生了微型地震。
底下的东西被药水腐蚀,发出类似于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啸叫,发疯一样往上顶,企图把那块大石头连同铁网一起撞开。
陈牧整个人扑在石头上,双手死死抠住石块边缘,胳膊上虬结的青筋几乎要撑破皮肤。
底下的冲击力大得惊人,撞得重达百斤的石头一寸一寸往外退。陈牧只能用整个身子的重量死死压上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老葛在旁边看着陈牧这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硬核操作,眼睛瞪得溜圆。
“小陈,我以前觉得你办事有老一辈的影子,守规矩、懂分寸。现在我算彻底看明白了,你比咱们这些老家伙狠太多了!咱们是只知道照着规矩死守,哪里漏了补哪里。你是真知道这规矩背后藏着什么门道,你是真敢直接拿刀子捅回去啊!”
陈牧咬碎了牙,身子跟着石头的剧烈震动上下颠簸,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反。
“老葛!别他妈在那发表临终感言了!快过来搭把手,我一个人压不住了!”
老葛赶紧扔了手电和撬棍,怒吼一声,整个人饿虎扑食般扑上去,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两人肩并着肩,一块死命压着那块滚烫的石头。
底下那股狂暴的怨气冲不破防腐液和朱砂混合的化学屏障,只能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乱撞,排气口里传出一阵类似于风穿过峡谷时的尖锐呼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两人就这么趴在石头上,咬着牙,流着汗,跟地底下的三百年死气死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抗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地下的震动频率开始减弱,顺着墙缝往外挤的黑泥也失去了活性,慢慢退回了深处。
那股刺鼻的恶臭渐渐散去,排气口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防腐液滴在残留烂泥上的嘶嘶声还在微弱地响着。
陈牧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条胳膊酸痛得连抬都抬不起来,手腕上的旧伤疤烫得惊人。
老葛也像条死狗一样瘫在一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大冷的天,背上的衣服全被冷汗湿透了。
第一处关键节点,算是让他们用命给勉强守住了。
然而,陈牧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腰间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林晓急促到变调的声音。
“陈牧!十字路口那边出事了!防爆大队刚把路封死,地下暗渠突然塌方,一辆没有拍照的重型渣土车直接冲破了警戒线!他们连人带车,掉进暗渠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