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被捏碎的软木塞残渣在掉漆的办公桌上弹跳了两下,掉在原木开裂的黑缝里。
墙上那台老掉牙的罗马大挂钟,齿轮发出锈蚀的干涩磨合声,紧接着连敲了整整十二下。
子时已到。
周怀仁吓得浑身肥肉剧颤,连人带椅子往后滑出半米远,厚重破军大衣的下摆直接卷进了椅子腿底。
老葛手里的搪瓷茶缸没端稳,铁皮边缘硬生生磕在门牙上,疼得直抽冷气,硬是一声痛呼都没敢漏出来。
林晓右手死死扣在后腰配枪的握把上,后背紧绷,眼神死死钉在值班室那扇单薄的木门上。
一秒。
五秒。
一整分钟过去了。
窗外死寂一片。
没有赵主管狂妄宣称的辅节点爆碎,没有百鬼夜行的凄厉哭嚎。
冷库铁门没有传来疯狂撞击的巨响,火化区方向也没有再窜出那股违反常理的幽蓝邪火。
整座归元殡仪馆安静得反常,连平日里穿行在墙缝走廊间的耗子动静都彻底消失了。
周怀仁从大衣领子里把脑袋拔出来,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嗓音压得极低。
“陈牧,这……这就完事了?姓赵的上午叫唤得震天响,说什么子时一到三个节点彻底撕裂,敢情是在跟咱们放空炮?”
林晓半步都没放松,眉峰反而越拧越紧。
“不对劲。”
“市局技术科给的化验结果摆在那,骨灰楼三楼烧的那摊老尸油和黄柏木屑,绝不是闹着玩的。”
“守陵人花了这么大代价布这个局,绝不可能雷声大雨点小。”
林晓转头盯住陈牧。
“陈牧,你刚才去下面,到底查出了什么?”
陈牧坐在木椅上面无表情,十指交叉扣住那个装满滚水的大玻璃杯,任由掌心被烫得发红。
他脑中的神经线在疯狂交织收拢。
赵主管没有虚张声势。
三个辅节点确实被强行破坏,地脉封印也确实产生了裂纹。
但所有人都算漏了最致命的一环——包括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守陵人。
底下那个东西,那个沉睡了三百年的庞大意志,它根本就没有破土而出的欲望。
守陵人以为砸烂了铁锁,恶犬就会扑出来撕碎整座城市。
但地底下关着的根本不是恶犬,而是一条冷眼俯瞰人间的真龙。
它在等,等一个真正懂得死亡本相的人走到它面前,而不是看一群在房顶上跳梁小丑般的拙劣盗贼。
陈牧把玻璃杯轻轻搁在桌上,朝林晓摊开手掌。
“林警官,带笔了吗?把你装化验单的那个牛皮纸袋借我。”
林晓迅速从内衬口袋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把空白牛皮纸袋推过去。
“你要画什么?”
陈牧将纸袋翻到完全空白的反面,拔掉笔帽。
笔尖落纸,沙沙作响,他手腕极稳地在纸面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正六边形,并在边缘精准切出六个阵位。
“半个月来,咱们所有人都在被守陵人牵着鼻子走。”
陈牧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点。
“停灵室灯灭,我就去追查溺亡伪装谋杀;火化炉跳号,我就去抽丝剥茧做分魂;骨灰楼异动,咱们就去抓发疯的保安。”
“老葛,周馆长,你们以为咱们在干什么?”
“咱们一直在给这帮杂碎当缝补匠。”
老葛捂着磕破的嘴皮子凑上前,看着纸上的草图,长叹一声。
“小陈啊,咱们吃白事这碗饭的,不就是干缝缝补补的勾当吗?祖宗留下的规矩破了,咱们用命也得圆上,这是阴阳行当的本分啊……”
“规矩只是表象。”
陈牧摇头打断,手里的笔尖迅速在六个方位填上字迹:冷藏区、火化区、告别厅、停灵室、骨灰存放楼、主楼。
“周馆长,老葛,你们摸着良心想想。”
“这本染了无数人命的《馆规二十四条》,核心真的是为了封印底下那片明清乱葬岗吗?”
周怀仁脸色煞白,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祖宗!你可别乱说胡话!”
“这规矩要是不能封印,老一辈人拿命去填是在图啥?你亲爷爷当年千叮咛万嘱咐,错了一条都得死人!”
“规矩错了一条会死人,是因为破坏了系统的自防机制,不代表规矩本身就是封印!”
陈牧手腕一抖,在纸上的六大区域狠狠打下了六个焦黑的重叉。
“真正的封印,是这六栋依照地脉修建的实体建筑。”
“归元馆建立之初,主楼压中宫,冷藏压坎位,火化压离位……六大建筑死死卡住了明清乱葬岗的六处煞脉节点。”
“这在古风水里叫‘六煞锁魂阵’,房子是锁芯,地脉是铁链。”
林晓眼神锐利,屈指敲击桌面。
“说干货。如果建筑本身才是物理层面的封印,那你们祖传的二十四条规矩到底算什么?”
“算操作手册,或者说,动态密码。”
陈牧抬头迎上林晓的视线。
“就像市局地下枪库的重型防爆门,六大建筑是浇筑了钛合金的死门,二十四条规矩就是转盘上的数字。”
“密码输入错误,防爆门不会立刻自爆,但防卫电击会把开门的人当场烧成焦炭。”
屋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周怀仁和老葛面面相觑,连呼吸声都下意识屏住。
“我之前一直在想,守陵人到底图谋什么。”
陈牧将右手翻转过来,露出手腕上那道隐隐发烫的陈年旧疤。
“他们一次次挑衅规矩,放任怨气冲撞,看似要毁掉整个市区。但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毁灭,赵主管白天根本没必要对我说那句话。”
“他说:旧人终于把门打开了,这套安全系统是认主的。”
陈牧的声音在死寂的值班室里回荡。
“这帮疯子不是要炸毁保险柜,他们是要换掉开锁的人!”
林晓常年侦办恶性大案,神经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想破坏六煞锁魂阵的结构,他们是想李代桃僵,把你们陈家以及殡仪馆管理层的权限剥离,由他们成为地脉死气的新主人?”
“所以他们逼你重返禁室,借你的手去触碰阵眼?”
陈牧点头,笔尖滑向周怀仁。
“周馆长,前几年馆里数次出事,最后煞气莫名其妙平息,全都有守陵人在暗中插手的影子,对吧?”
周怀仁冷汗直流,颤抖着抬手抹额头。
“是……是啊,我以为他们是懂法术的高人,看在历代交情份上暗中给咱们兜底……”
“他们不是兜底,是在抽取地脉溢出的死髓。”
陈牧用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条条向外延伸的倒刺箭头。
“乱葬岗三百年积攒的怨气死气,对寻常活人是致命剧毒,但对守陵人来说,是喂养某种更古老存在的顶级养料。”
“他们故意破坏规矩制造波动,逼我们去修补,趁着阵法震荡,用特制容器疯狂抽走溢散的煞气。”
“这就是子时到了,馆内却安静得像坟墓的原因——外泄的死气,已经被他们在外部抽空了!”
老葛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都红了。
“这不是缺了大德的‘引坟抽煞’吗!好比别人家祖坟占着风水龙眼,黑心贼就在山脚打暗井,把地气全引到自家坑里去!”
“老葛说得半点没错。”
陈牧靠向坚硬的椅背,声音冷彻骨髓。
“我爷爷当年留下的笔记残页里,记录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自毁式附记。”
“那些不是补充条款,是鱼死网破的自爆引线。”
林晓拉过折叠凳坐到陈牧对面。
“什么底线?”
“同归于尽的绝对防御。”
陈牧一字一顿。
“规矩是皮,节点是骨。守陵人如果只是偷气,大阵只会反噬施法者;但如果他们妄图跨过界限,反向替换六大核心建筑的阵眼,整个六煞锁魂阵就会瞬间自爆。”
陈牧没有明说的是,自爆的代价,是用一个血脉纯正的活人意识,永生永世沉入几十米深的冻土,去给无名当镇尸的祭品。
守陵人以为自己在下一盘精妙绝伦的渗透大棋。
而地下沉睡三百年的无名,在看着一群老鼠在棺材板上打洞。
陈牧用笔尾在牛皮纸上用力敲击了两记。
“不能再按他们的节奏玩了。”
“他们拆一条规矩,我们去堵一个洞,迟早被活活耗死在防守里,直到六个节点全部被外部暗流掏空。”
周怀仁嘴唇直打哆嗦。
“那……那咱们能怎么办?人家藏在暗处,连他们老巢在哪都摸不清,拿什么反抗?”
陈牧嘴角绷紧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谁说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陈牧一把抓过牛皮纸袋,翻到正面。
正面赫然印着市局化验单的抬头与物证提取记录。
“林警官,市局指挥中心有全市最新的地下管网图和地铁施工工程蓝图吧?”
林晓毫不犹豫地点头。
“有高精度的三维测绘图,你要哪一段?”
“地铁三号线延长线,穿过归元殡仪馆周边两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图纸,越详细越好!”
陈牧握着笔,直接在化验单空白处凭着记忆盲画出殡仪馆周边的纵横街区,随后拉出一条诡异的地下弧线。
“守陵人要完成移花接木,就必须顺应地底阴煞脉络布置容器。”
“冷藏区在西北,火化区在正西,骨灰楼在西南。这三个已经出事的辅节点,在地表下连起来正好是一个反弓煞的半圆弧。”
笔尖如同手术刀般划破空气,精准刺在地图上距离殡仪馆两点三公里的一个交叉点。
那是一个标着市政施工围挡的十字路口。
“这里,是地铁施工队昨天上午挖穿地下老暗渠的位置。”
陈牧的笔尖在那个红圈里连续重重画了三道黑圈,力透纸背,直接将厚实的牛皮纸撕开一道口子!
“他们装载三百年老尸煞气的容器,借着地下暗渠的水脉,现在绝对就卡在这个十字路口的正下方。”
“他们破坏三个辅节点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而是要从这个外围点,借着水脉反向轰穿主楼的核心阵眼!”
老葛死死盯着那个被撕裂的红圈,额头青筋暴起。
“小陈!你这是要带着咱们去跟这帮亡命徒拼命?咱们一把老骨头加上林警官的枪,也干不过那种懂妖法的邪性组织啊!”
陈牧收起签字笔,将画满杀阵的牛皮纸袋折叠平整,塞进工作服内侧贴胸口的口袋。
“谁说要跟他们拼命?”
陈牧推开椅子站起身,目光穿过值班室满是油污的玻璃窗,投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既然他们喜欢玩规矩,那我就在这个路口,给他们立一条新规矩。”
陈牧转头看向林晓,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林警官,联系市局防爆大队和重装特警。”
“带上重型破拆钻机和防化压制罐。”
“明天清晨破晓,我们在十字路口,给这帮见不得光的耗子摆一桌绝户大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