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顶上的大喇叭拖着刺耳的电流啸叫,硬生生扯断了归元殡仪馆最后一点活人气息。
周怀仁从地上爬起来,腿肚子直打转,靠着墙根大口喘着粗气。
“陈牧,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全撤了?家属要是告到民政局去,咱们俩明天就得脱衣服滚蛋!”周怀仁嗓门劈裂。
“脱衣服滚蛋,也比明天全城人给咱们收尸强。”陈牧把那串冰凉的总控钥匙揣进裤兜,“现在不是保饭碗的时候,是能不能活过今晚子时的问题。”
老葛端着角磨机从楼梯口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小陈,底下全乱套了!老李正把那三具化冻的遗体往备用冰柜里塞,腥臭的血水流了满地。告别厅家属连花圈都砸了。火化区更邪门,班长拉了电闸,炉灶外头的铁皮上照样烧着蓝汪汪的阴火,根本扑不灭!”
陈牧抬手打断老葛的汇报。
“老葛,去帮老李,遗体不损坏就行。周馆长,去应付家属,签退款单,态度放低,咬死是设备短路。火化区直接上大锁,谁也不准靠近半步!”
陈牧有条不紊分派任务,把两人推着往前走。
白天的归元馆,鸡飞狗跳。
一直折腾到太阳落山,该退钱的家属全打发干净,遗体转移妥当。冷藏区、告别厅和火化区的大铁门上,死死贴上了陈牧亲手画符的封条。
晚上十点半,整座归元殡仪馆死寂得发指。
门外连秋虫的鸣叫都死绝了,只剩值班室头顶那盏白炽灯随着阴风忽明忽暗。
周怀仁裹着破旧军大衣,缩在单人床上发抖。
一辆黑色轿车没鸣警笛,悄无声息停在大门外。林晓穿着便装,拎着牛皮纸袋推开值班室的门。
“化验结果出来了。”林晓把纸袋重重拍在桌子上,“陈牧,骨灰楼三楼烧的那堆灰,根本不是现代人的。技术科确认,灰渣里掺着陈年黄柏木屑,油脂是几百年前熬制的老尸油。这帮人拿明清时期的古董死人在这开祭坛。”
陈牧扫了一眼化验单,丢回桌面。
赵主管上午的话,在脑子里来回冲撞。
旧人终于把门打开了。
认主的安全系统。
陈牧摸着手腕上那道旧伤疤,皮肉底下突突跳动,往外渗着骇人的热力。
“林警官,老葛,周馆长。你们今晚就在这屋里待着,哪也别去。”陈牧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手电筒。
“你要去哪?”林晓一把按住门框,“子时快到了,三个节点随时引爆,你一个人去送死?”
“不去那三个地方,我去底下巡视一圈,查查暗漏。”陈牧面不改色扯了个谎。
他不能透露自己要重返禁室。
既然守陵人认定是他完成了阵眼交接,地下那个被称为无名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昨晚急于逃命,没心思感知沙盘底下的动静。现在,他必须弄明白,自己亲手掀开了怎样一口棺材。
陈牧绕开监控死角,踩着满地枯黄落叶,重新摸到老楼地下室入口。
铁门维持着昨夜破败的惨状。
顺着楼梯往下走,空气中阴潮的土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走到走廊尽头,禁室木门半掩。陈牧推开门,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开手电。
直觉警告他,这屋子里的存在,极度厌恶现代电器的光源。
凭着肌肉记忆,陈牧摸黑走到屋子正中间的巨大沙盘前。
坑洞敞露,红布条凌乱搭在边沿。
陈牧闭上眼睛。
以往应对游魂野鬼,全靠闻气味、看温度。那些东西毫无理智,只有一团乱糟糟的煞气。
但这次截然不同。
陈牧双手重重撑在沙盘木头边框上,脸颊贴近黄泥。
不需要镜面反射,不需要捕捉气味。闭眼的头十秒钟,一股极其庞大、极其古老的威压,顺着沙盘底下的泥土,直接贯穿他的天灵盖。
没有阴风,没有鬼啸。
黏腻的温热裹挟住全身,水压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五脏六腑。
黑暗泥土深处,一双根本不存在实体的眼睛睁开了。
它在打量。
陈牧浑身汗毛倒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这感觉太诡异了。没有暴戾,没有不甘,没有撕碎一切的狂躁。地下传来的情绪里,只有平静。
一种漫长到令人绝望、足以将活人逼疯的死寂平静。
那个庞大的意志感受到陈牧手腕上陈家特有的气息,停止了无意义的蛰伏。
它在辨认来者。
它在琢磨,三百年前把它关在这里的故人,换成了一个散发着同样血脉气味的年轻小伙子。
陈牧呼吸凝滞。
他不怕张牙舞爪的厉鬼,找对方法就能化解。
但他此刻骨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这种平静揭示了一个最恐怖的真相:压在几十米深处的庞然大物,根本不是浑浑噩噩的怨气集合体!
它一直是清醒的!
三百年了,它清醒地待在几千吨泥土下,听着活人来来往往,听着哀乐奏响,看着守陵人这几百年来搞出的一场场闹剧。
它全知道,它只是根本不在乎。
现在,陈牧把门开了一条缝,它终于提起了一丁点兴致。
陈牧双眼圆睁,双手触电般从沙盘边框弹开。
他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木门上,震得门板发出沉闷的轰响。
赵主管白天洋洋得意,妄想打破规矩抽调力量?
这帮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惹什么东西!
拿火腿肠逗疯狗还能保命,拿火腿肠去逗一条闭目养神的恶龙,纯粹是嫌死法不够惨烈!
无名不需要任何人释放,它只要想出来,二十四条破规矩根本挡不住。它蛰伏至今,是因为某种未知的交易。
它在等一个真正能对话的活人。
陈牧抹掉额头黏腻的冷汗,大口喘息,心跳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如擂鼓般剧烈。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一秒,活人的意识都会被那股平静的深渊同化。
他转身拉开木门,跌跌撞撞冲出走廊。
逃出地下室,深秋冷风刀子般刮过脸颊,脑子总算恢复清明。
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子时,还差一刻钟。
陈牧擦干手掌的汗水,迈开步子走向值班室。
推开门,三个人齐刷刷抬头盯着他。
老葛手里的搪瓷茶缸抖得当啷直响,开水溅在手背上毫无察觉。
“小陈,你一走,外头风刮得邪乎,全在窗户根底下哭诉。”老葛放下茶缸。
林晓站起身,手摸向后腰配枪:“你脸色白得像死人,遇到守陵人了?”
周怀仁缩成一团,声音凄厉:“底下是不是压不住了?陈牧,现在跑还来得及!”
陈牧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捧在掌心驱赶骨头缝里的寒意。
看着三张写满恐惧的脸,他把禁室里感知到的恐怖真相死死咽进肚子里。
绝不能说。
告诉他们底下是个清醒了三百年的老怪物?告诉他们守陵人的破局连给对方挠痒痒都不配?只会让局势瞬间崩溃。
“上面没事,电闸拉得很彻底,冷库没再漏水。”陈牧喝下热水,语气平稳得可怕。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玩着空掉的暖水瓶木塞。
“守陵人下了战书,咱们就等着。看看子时一到,这馆里还能整出什么大戏。”
啪。
陈牧指骨发力,硬生生捏碎了手里的木塞。木屑簌簌掉落在桌面。
与此同时,墙上的挂钟秒针指向十二点整。
外头火化区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根本不属于活人的、极其沉闷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