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道两寸长的旧伤疤烫得钻心,陈牧死死咬住后槽牙,反手将袖口扯下,死死捂住那块发红发烫的皮肉。
地面的震动由下至上狠狠顶撞了一下后,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但门外的撞击声没有停。
砰!砰!
碎裂的玻璃渣子在门框边乱跳,林晓手里的甩棍已经被门外那群僵硬的黑影压成了一道弧形。惨绿色的火光透过门缝,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死灰。
“陈牧!你手怎么了?”林晓侧头扫了一眼陈牧单手撑地的古怪姿势,急声大喊。
“没事,没站稳擦破了皮。”
陈牧顺势站起身,拍掉掌心的尘土,将兜里那个刻着“李长庚”三个字的泥塑往最深处掖了掖。
周怀仁瘫在台子边,裤裆处湿了一片,大口大口倒抽着凉气,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软泥怪。
“林晓,别死顶那扇门了,那些东西不是冲着破门进来的,它们是被三楼的动静引过来的残魂!”
陈牧两步跨回摆着微缩沙盘的黑帆布台子前,一把将手电筒的光束直直打在沙盘中央。
刚才被他抠出李长庚泥塑的黄泥坑,此刻散落着不少碎土屑。
在惨白的手电光下,那个巴掌大的土坑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陈牧死死盯着那个坑口,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劲。
陈牧从小对尺寸和空间细节有着极度苛刻的直觉,刚才他抠出泥塑时,手指探入的深度至少有半根指骨,坑壁四周的土质干硬发脆。
可是现在,那个土坑边缘的黄泥,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微弱幅度往上蠕动。
“林晓,拿手机照你刚才拍的现场图!”陈牧低喝一声。
林晓咬着牙,用膝盖顶住门框上的甩棍,单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递给陈牧。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高清抓拍图。那是陈牧刚掀开帆布、挖出泥人那一刻的沙盘全貌。
画面里,泥坑中心深陷,旁边代表骨灰楼区域的一枚小木桩,底座距离坑底起码有三公分的落差。
陈牧拿着手机,直接横移到真实的沙盘上方进行比对。
手电筒的光圈压到最小,聚焦在那个土坑边缘。
林晓趁着门外撞击的间隙回头扫了一眼,浑身的汗毛蹭地一声全立了起来。
那个原本下陷三公分的泥坑,此刻几乎被填平了。
不仅如此,整块代表乱葬岗核心的泥面,正像一块发酵膨胀的面团,缓缓向上隆起一个肉眼清晰可见的弧形鼓包。
干燥的黄土表面甚至被顶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这沙盘的地皮……在自己变厚?”林晓的声音有些发干,法医的唯物逻辑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其剧烈的冲击,“是不是底下台子的水泥层被刚才的震动顶变形了?”
“不是台子变形。”陈牧的声音沉得掉渣,“这沙盘跟地下大阵是子母气机相连的。沙盘上的变化,就是地底下三百年乱葬岗的真实动向。”
陈牧伸出一根手指,悬空停在那个微微鼓动的泥包上方。
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一股从泥缝里透出来的阴寒气息,带着一股子陈年棺木和腐烂内脏的腥甜味。
“泥土不是变厚,是有东西在往上爬。”
瘫在旁边的周怀仁听到这话,连滚带爬地扑到台子边上,盯着那个发酵一样的土包,上下牙齿打架打得咯咯作响。
“陈、陈牧……什么东西往上爬?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往上爬啊!”
“李长庚的泥人被我挖出来了,母阵的镇物被动了。”陈牧转头盯着周怀仁那张惨白的脸,“再加上守陵人在三楼搞替换仪式,强行撬开了地下的泄压阀。三百年积压的怨气和那个叫‘无名’的怪物,发现头顶上的承重墙塌了。”
“它正在顺着骨灰楼地下的地脉裂缝,往我们脚底下钻。”
陈牧用手掌狠狠在泥包上方虚按了一下。
“沙盘每鼓起来一分,就代表那个东西离我们踩着的水泥地面近了一截!”
周怀仁听完,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声,当场就要往后仰倒。
“啪!”
陈牧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周怀仁脸上,硬生生把这个快要吓昏过去的老馆长打得清醒过来。
“周怀仁,你现在晕过去,我就把你扔出门外去喂那些黑影!”陈牧一把揪住周怀仁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在半空,“把眼泪憋回去!你爹造的孽,今天你得给我一笔一笔吐干净!”
周怀仁捂着滚烫的腮帮子,涕泪横流:“完了……全完了啊!那是三百年怨气凝聚出来的太岁啊!活人碰着就化成血水,我们拿什么挡?拿什么挡啊!”
“闭嘴!”
陈牧一把将周怀仁甩在地上,眼神冷冽如刀。
“它要是真能毫无阻碍地爬上来,刚才那一下震动就把骨灰楼的地基掀翻了。它现在爬得这么慢,说明老祖宗留下的二十四条规矩还在起作用,其他的镇物还在死死咬着它!”
陈牧转头看向林晓,语速极快地交代:“林晓,把刚才在禁室里找到的那张朱砂黄表纸贴身放好。还有,今天晚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李长庚的名字、双盘蛇扣的缝法、沙盘自己鼓包的事,出了这栋楼,对任何人都要烂在肚子里!”
林晓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陈牧的意思:“防着守陵人?”
“守陵人自以为是在替天行道搞阵眼替换,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东西一旦被惊醒根本无法替换,他们只会狗急跳墙,采取更极端的手段直接炸穿地脉!”陈牧将解剖刀倒扣在掌心,“更关键的是,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我们灭口。”
陈牧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旁边的破抹布,将散落的黄泥重新推回坑口,粗暴地将那个鼓起的泥包按平掩盖。
就在这时,门外那群撞击玻璃门的黑影突然发出了一阵尖利的嘶鸣。
原本死死堵在破碎门框前的撞击感骤然一轻。
林晓手上一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急忙稳住身形,端起甩棍戒备。
门外的浓稠黑雾中,那些闪烁着惨绿烛光的黑影居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一般,开始慌乱地朝两侧退散。
紧接着,走廊外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拖拽声。
滋啦——滋啦——
刺目的火花在雨夜中爆闪,伴随着刺鼻的角磨机切削铁锈的气味。
有人在外面用电锯类的工具暴力切割骨灰楼侧门的防盗栅栏!
林晓脸色骤变,反手摸向腰间的配枪:“守陵人的人手折返回来了?”
陈牧一把按住林晓拔枪的手腕,侧耳听了两秒。
那切割的手法极其粗糙,伴随着一阵熟悉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骂娘声。
“天杀的王八犊子……给老子锁……老子切了你全家!”
陈牧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不是守陵人,是葛大爷!”
砰!
侧面的铁栅栏被一脚狠狠踹开,连带着半截被切断的生铁链条重重砸在地砖上。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暴雨瞬间灌入大厅。
一个裹着油布雨衣的老头拎着一把还在冒青烟的手持角磨机,脖子上挂着个大号防爆手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厅。
正是归元殡仪馆干了五十年的老入殓师——老葛!
老葛满头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浇得贴在头皮上,老脸上的褶子拧成了一团麻花。
当他看到大厅里全须全尾站着的陈牧和林晓,又看到瘫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周怀仁时,气得直接把手里的角磨机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你们三个大活人钻到骨灰楼来送死啊!外面天都塌了你们知不知道!”
老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扯住陈牧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
“葛大爷,你怎么回馆里了?”陈牧扶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头。
“老子歇个屁!”老葛狠狠跺了一脚,指着门外翻涌的黑雾,“我在后山筒子楼刚端起饭碗,就听见漫山遍野的老鸹叫得跟哭丧一样!我爬到顶楼一瞅,骨灰楼三层的窗户全他娘的泛着绿光!”
林晓立刻上前一步:“葛大爷,三楼冒绿光到底是什么讲究?”
老葛猛地扭头,用吃人的目光死死瞪着周怀仁:“周怀仁!你这个败家馆长是真把老祖宗的规矩当擦屁股纸了?!你没跟两个年轻人说过吗?”
“归元殡仪馆建馆五十年,老师傅传下来的铁律——骨灰楼点白灯,是活人走夜路;骨灰楼飘绿光,那是千人坑里的死人要起夜了!”
“这是底下压着的老祖宗要翻身吞人了!”
老葛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大厅每个人的心口上。
老葛根本不知道二十四条规矩的封印真相,也不知道什么守陵人组织,但他凭借着五十年殡葬行当摸爬滚打出来的民俗本能,一眼就看穿了这场滔天大祸的征兆!
“葛大爷,三楼现在什么情况?”陈牧沉声发问。
“正门楼梯口全被用生铁链子锁死了,上面还贴满了见鬼的黑符!”老葛从雨衣底下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号管钳,“守陵那帮穿黑袍的畜生在三楼摆祭坛,把一个活人按在无编号房间的铁床上!老子在后山都闻到了活人被放血的腥气!”
他们果然在用活人强行替换李长庚!
“不能再等了。”陈牧拔出腰间的解剖刀,眼神冰冷到了极点,“林晓,葛大爷,跟我上三楼。”
周怀仁在地上瑟瑟发抖,抱住陈牧的裤腿:“陈牧……别去送死,三楼全是他们的人……”
陈牧一脚将周怀仁踹开,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周怀仁,你最好祈祷我们能把阵眼抢回来。不然等底下的东西完全爬出来,第一个把你撕碎吃下去的,就是你亲手放出来的恶鬼!”
说完,陈牧提着强光手电,转身直奔骨灰楼通往二楼的旋转铁梯。
老葛拎着管钳骂骂咧咧地跟上,林晓握紧甩棍紧随其后。
大厅深处,那张铺着黑帆布的台子上。
被陈牧强行按平的微缩沙盘,黄泥表面再次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一滴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顺着沙盘中心的裂缝缓缓渗了出来,在手电筒扫过的阴影里,散发出刺鼻的腐尸恶臭。
而在陈牧踏上二楼楼梯台阶的瞬间,他手腕内侧那道两寸长的烫伤胎记,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灼痛如烙铁入骨!
隐约间,三楼幽暗的走廊深处,传来了一声凄厉绝望的人类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