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雨夹杂着火化楼那边的焦臭味，顺着骨灰楼半扇碎裂的玻璃门疯狂倒灌。
陈牧一脚将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彻底踹碎，反手拽着周怀仁的后领，将这个吓软了腿的馆长拖进了一楼大厅。林晓紧随其后，甩棍在门框上狠狠一卡，用身体死死顶住残破的门板。
门外，那些闪烁着惨绿烛光的黑影正拖着僵硬的步伐，从四面八方朝着骨灰楼汇聚。沉闷的撞击声、指甲抓挠玻璃的刺耳声，瞬间将这栋三层小楼包围。
“顶不住多久！”林晓咬着牙，死命抵住门板，“陈牧，一楼大厅的阴气太重了，手电筒的光完全打不透！”
陈牧没搭腔，他手里的强光手电光圈被硬生生压成了菜碟子大小，光圈外头全是一片化不开的黑。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烂泥巴的腥臭味，正肆无忌惮地往人鼻孔里钻。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光扫过大厅正中。那里没有平时摆放的祭奠花圈，而是用黑帆布盖着一个巨大的方形台子。
“周馆长，别装死！”陈牧一把扯掉黑帆布，露出下面一个用黄泥捏成的微缩沙盘，“骨灰楼一楼的这个阵盘，跟禁室里那个是子母阵对不对？三楼在做法事，底下的动静全会反馈到这里！”
周怀仁瘫在墙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陈牧懒得理他，直接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微缩沙盘上，代表火化区的木头模型已经彻底裂开，而代表骨灰楼的区域，黄泥地基正往外渗着白毛汗一样的冷气。腥臭味就是顺着沙盘中心那个巴掌大的坑口丝丝缕缕往外冒的。
“守陵人要在三楼强行置换阵眼，底下的东西已经有反应了。这沙盘跟地下大阵气机相连，我倒要看看，底下到底压着个什么玩意儿！”
陈牧直接挽起袖子，两只手顺着那个破开的缝隙狠狠往下插。
手指头刚碰到坑底的黄泥，陈牧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泥土冰凉扎手，带着一股冻透了的死气。底下的泥土比表层实诚得多，陈牧连着抠折了两个指甲盖，鲜血顺着泥缝渗进去，才把坑道又往下拓宽了十几公分。
就在他的大拇指使劲往下压的时候，指肚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不是干结的泥块，也不是碎石头，是特别细腻的、带着点釉面质感的东西。
“底下有货。”陈牧含着手电筒含糊不清地招呼了一声。
林晓分不出身，周怀仁却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陈牧两根手指夹着那个东西，手背青筋暴起，用力往上一薅。
扑簌簌掉了一小撮黑泥巴。陈牧手里多了一个沾满土腥味的小玩意。
他把这东西拿到台面上，扯了块破抹布用力擦了几下。
这竟然是一个泥捏的小人。
巴掌大小，全身上下都糊了一层黑泥，但五官和衣服的轮廓雕得特别清楚。材质是用烧制过的陶土捏出来的，表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清釉。
“风水子母阵里，子阵压着泥娃娃，母阵底下压着的就是真人！”陈牧用拇指刮掉泥塑脸上的泥巴，眼神冷得掉冰碴，“周馆长，这就是当年那个自愿填进去当镇压物的替身。沙盘模拟地下大阵，这泥人就是阵眼核心的具象化。”
周怀仁听完这话咽了口唾沫，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拿那个泥人。
“别碰！”陈牧一把拍开周怀仁的手，“这东西身上沾着三百年的死人怨气，你现在阳气溃散，碰一下当场就得交代在这！”
周怀仁吓得猛缩回手，结结巴巴地问这泥人到底是谁。
陈牧把泥人翻了个面。
泥人的后背上平平整整，上面用刻刀划着两个细小的繁体字。
名字叫李长庚。
陈牧念出这两个字，转头逼视周怀仁：“你爹留下的工作日志里，或者归元殡仪馆历代馆长的名册里，有没有叫李长庚这号人物？”
周怀仁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有。殡仪馆从建国前就有档案记录，那些老前辈的名字我背得滚瓜烂熟，根本没听过李长庚这个人。”
“陈牧，门快被撞开了！”林晓在后面怒吼，外面的惨绿色火苗已经顺着门缝舔舐进来。
陈牧没急着下结论，他把手电筒拿在手里，让刺白的光完全打在泥人的正面。
刚才光顾着看名字，没仔细看这泥人的穿着打扮。现在泥巴被蹭掉了一大半，泥人身上的衣纹样式显露无疑。
这是一件很典型的长衫。不是戏台子上穿的古代款式，是实打实的民国时期或者建国初期那种带着对襟盘扣的棉布长衫。雕工细致入微，连衣摆下面打着补丁的折痕都刻得清清楚楚。
陈牧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盘扣的样式上，半天没挪开。
他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连带着呼吸都停了一拍。
“不可能。”陈牧咬紧牙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衣服有问题？”林晓侧过头看了一眼。
陈牧指着泥人胸口那排纽扣。
“这叫双盘蛇扣。是以前乡下缝尸匠给自己做衣服时特有的一种缝法。普通人做衣服绝不用这种扣子，嫌犯冲！”陈牧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林晓立马追问：“缝尸匠的扣子？说明这个李长庚也是干白事手艺的。这有什么不对劲？”
陈牧捏着泥人的手指头一点点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过度嘎吱作响。
他想起了一样东西。一样他放在出租屋床底下，那个旧藤条箱里的东西。
那是他爷爷陈守白留下来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发黄发脆，边角全部卷起。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爷爷，站在归元殡仪馆那栋老式骨灰楼前面。而在爷爷身旁，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
陈牧小时候问过爷爷那个人是谁。爷爷当时只是抽着旱烟，闷声说是个以前的旧同事，早没联系了。从那以后，这茬再也没被提起过。
陈牧从小记忆力惊人，干了殡葬这行后，对细节更是敏锐到了苛刻的地步。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身上穿的那件旧长衫，领口和胸前用的就是这种双盘蛇扣！衣服下摆的那个补丁位置，跟手里这个泥塑刻画的纹路一模一样，连补丁缝合的针脚走向都丝毫不差！
如果这泥塑是照着真人雕的，那底下被当成镇物压了这么多年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三百年前的老古董。
他就是爷爷照片里的那个年轻同事！
“陈牧！说话！到底怎么回事！”林晓手里的甩棍已经被门外的力量压弯了。
陈牧回过神来，把泥人死死攥在手心里，脑子里的线索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李长庚真的是爷爷的同事，说明他在建国后还在殡仪馆工作过。可黄表纸上明明说，底下镇压的东西是几百年前留下的老规矩。
难道镇压大阵的人选，在爷爷那个年代曾经被替换过一次？！
如果被替换过，黄表纸上那句“不可替换”又怎么解释？
最让陈牧感到头皮炸裂的是，爷爷当年到底在这座殡仪馆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认识李长庚，跟他一起照过相。那李长庚变成泥塑被压在几万具白骨底下当镇物这件事，爷爷到底知不知道？
甚至，当年把李长庚填进阵眼里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陈牧不敢再往下想了。大厅里的腥臭味浓郁到了极点，几乎要将人活活溺死。
陈牧猛地转头，一把揪住周怀仁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语速极快地逼问：“周怀仁！你仔细想想，你父亲留下的记录里，有没有提到过一次发生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严重事故？那种差一点就把整个殡仪馆掀翻的事故！”
周怀仁被陈牧吃人的眼神吓得往后直缩。
“我不知道啊！我爹从来没跟我提过七八十年代出过什么大事！”周怀仁带着哭腔嚎丧。
陈牧咬了咬牙，把泥人揣进裤兜。
事情全对上了。
守陵人到处搞破坏，想开阀门。馆长周怀仁被当成了傻子骗。而真正把这一切串起来的钥匙，早就藏在陈牧自己家里那个旧箱子里。
那个叫“无名”的东西，根本不是靠一套死板的规矩压着的。它是靠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跟陈牧爷爷有着密切关系的人，用自己的意志硬顶在那里的！
现在，守陵人在骨灰楼三楼做法事，他们要强行置换这个镇压物。
一旦他们成功，底下那个被压了几十年的李长庚就会被挤出来，跟那三百年积压的几万具白骨怨气一块炸开！
就在陈牧拔出解剖刀，准备招呼林晓放弃大门直接冲上三楼时，脚底下的水泥地发出极其沉闷的异响。
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而是从脚底板正中间，由下往上狠狠顶了一下！
放沙盘的那个帆布台子跟着跳起半米高，上面刚挖出来的黄土块骨碌碌滚了一地。
陈牧因为半蹲着，没站稳，直接单手撑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就在手掌拍在地面那一刻，他右手的袖口顺势往下滑落了一大截。
手电筒微弱的余光扫过他的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两寸长的旧伤疤。那是陈牧刚出生没多久，爷爷用烧红的铜钱给他烫出来的胎记，说是为了压住他天生能见鬼的阴阳眼雏形。
陈牧从小到大，这道疤从来没有任何感觉，就像一块死肉贴在皮肤上。
可是现在。
这道陈年丑陋的伤疤，在这冰窖一样的大厅里，竟然开始诡异地发红！
一种极其真切的灼热感，顺着手腕的皮肉一点一点渗透进血管。热度直线飙升，烫得陈牧猛地咬住了后槽牙。
视线开始模糊，陈牧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他清楚地感觉到，这道疤里的温度，正跟着脚底下的震动频率，一下、一下地剧烈跳动着！
就像是地下那个被压了几十年的李长庚，正隔着厚厚的水泥地层，在疯狂地呼唤着他这身陈家人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