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保安队长的惨叫声还在禁室里尖锐回荡。
火化炉里的青绿火光、撒入的死人骨灰,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周怀仁的神经上。
周怀仁整个人瘫软下去,后背重重撞在红砖墙上,手里那个被割了页的蓝皮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
“王建国……王建国怎么会知道第十七条的……”周怀仁嘴唇青紫,眼珠子瞪得凸出来,“那是死人骨头喂炉子啊!他要活活把乱葬岗的火煞引上来!”
“因为你们割掉了规矩,但没割掉地底下的怨气。”
陈牧一步上前,捡起地上的蓝皮本塞回口袋,手电筒光柱死死咬住桌上的血字黄表纸。
“火化炉的十七条是引煞,那第九条就是开闸!”
林晓一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一手抓紧甩棍,神情冷厉如霜:“陈牧,现在必须立刻去火化区制止王建国,多耽误一秒,整个殡仪馆都得被烧成火海!”
“去送死吗?”陈牧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渣,“王建国不是普通的疯子,他是守陵人的棋子。他既然敢在农历十五烧青火,就说明他把第九条和第十七条的联动算死了!”
陈牧的手指狠狠点在黄表纸中段那行渗着血色的字迹上。
“若告别厅生出无脸之人,万不可避退。须生人引路,将其诱至骨灰楼三层,锁入无名空柜之中。”
林晓顺着光线看过去,眉头拧成死结:“生人引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警官,干咱们殡葬这行,讲究人死账消,遗体入棺盖布,生人退避三舍。”
陈牧的声音在封闭的禁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为什么告别厅会平白无故生出‘无脸之人’?因为那根本不是尸变,是活人的遗物引鬼上门!”
周怀仁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对……老话讲,鬼不露脸,神不现脚。活人带了执念太重的古物或者凶物陪葬,这东西就是一根引雷针。”
“没错。”陈牧冷冷接话,“告别厅地下就是乱葬岗的核心气孔之一。上面摆了带煞的遗物,下面积了三百年的死气,两边一对撞,立刻产生共振!”
陈牧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截断裂的粉笔,在告别厅到骨灰楼之间狠狠划出一条血红的直线。
“地底的煞气顺着遗物冲进尸体,把尸体当成皮囊硬生生撑起来!五官被阴气直接抹平,变成‘无脸人’!这种东西一旦站起来,连黑狗血和桃木剑都压不住,它本身就是一颗移动的死气炸弹!”
林晓眼皮狂跳:“那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不就地封锁,反而要把这东西引到骨灰楼?”
“因为告别厅压不住!”
陈牧指着沙盘上那枚微微晃动的绿锈铜钱:“骨灰楼三层是整座六煞锁魂阵唯一的‘泄压阀’!那里的无名空柜,就是天然的绝缘棺!只有把煞气关进柜子里,借由整栋楼的骨灰阳气和建筑结构,才能把暴走的阴煞慢慢磨灭!”
林晓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破绽,刀锋般的目光刺向周怀仁:“既然这是唯一的解法,也是保全大局的铁律,你父亲当年为什么要把第九页和第十七页全部割掉?!”
陈牧没有让周怀仁回答,而是直接用镊子在黄表纸那四个朱砂字上重重一敲。
“生人引路。”
空气瞬间凝固。
整间屋子静得只剩下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阴煞没长眼睛,它只闻活人的生气。”陈牧的声音冰冷透骨,“想把它从告别厅一路引到骨灰楼三层,靠喇叭喊?靠扔石头砸?全都没用!”
“必须有一个大活人,卸下身上所有的符咒和护身物,单凭自己胸口这一团滚烫的阳气,硬生生贴上去当肉饵!”
“他得在前面拼命跑,无脸怪物在后面贴着后脑勺追!穿过停尸过道,跨过中庭大院,爬上骨灰楼黑洞洞的楼梯,一路跑进三层死角!”
“最后,活人要以身作则跳进空柜子,在怪物扑进来的那一瞬间,连滚带爬滚出来,抢在自己被活撕之前,把铁门彻底锁死!”
林晓听到这里,后背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根本不是什么规矩。
这是赤裸裸的人命填坑!是用活人的血肉之躯,去赌一个封印阵法的重启!
“九死一生。”陈牧死死盯着周怀仁,“被这种级别的阴煞贴身追赶一路,就算活下来,浑身阳火也得被吸干大半,骨髓发寒,寿数折损三十年!”
陈牧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苍老、佝偻、从不在馆内过夜的身影。
“老葛。”陈牧嘴里吐出两个字。
周怀仁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是……是老葛……”周怀仁捂着脸,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九八年夏天……那年雨下得太大了,连着下了半个月,地下全渗了黑水……”
“市里发生连环特大车祸,送来七具面目全非的遗体,全堆在暂存室。其中一个古董贩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刚出土的西汉黑玉扳指,家属怎么掰都掰不下来,就这么推进了告别厅……”
周怀仁浑身发抖:“半夜子时,告别厅所有的电灯全爆了!那具尸体直挺挺从冰棺里坐了起来,脸上的皮肉像蜡油一样化开,变成了无脸人!”
“我爸当时就要拿命去引,老葛那年才二十多岁,刚结婚,他一把夺过我爸手里的钥匙,只留下一句话:‘馆长,你得留着命看阵,我跑得快,我去!’”
林晓心头剧震:“后来呢?”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我爸带着人在骨灰楼三层找到了老葛。老葛蜷缩在走廊尽头,浑身挂满了白霜,指甲全部抓烂,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一大半!”
“从那以后,老葛落下了极严重的寒症,大夏天也要穿棉袄,每天太阳一落山必须离开殡仪馆,多呆一分钟就会咳血……”
“也是在那天早上,我爸关上办公室的门,哭着用手术刀把第九页和第十七页,一刀一刀齐根割了下来!他说……他就算死后下无间地狱,也绝不让归元殡仪馆的后人,再拿活人的命去当饲料!”
真相大白!
那些看似温和的现行馆规,背后是前人用命淌出来的血海,是历代老殡仪人为了护住后辈,用谎言织就的保护伞!
然而,林晓的脸色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但现在王建国在火化区烧了青火,第十七条一旦彻底成型,必然会反向撕开第九条的封印!”林晓拔出配枪,利落地上膛,“没有了‘生人引路’的法门,我们拿什么去堵?难道今晚还要陈牧或者老葛再去当一次活饵?!”
“我爸不会留一个必死的绝局!”
周怀仁忽然像是发了疯一样,扑倒在那面挂满牛皮纸档案的红砖墙下。
“他割掉规矩之后,在禁室里闭关整整七天七夜!他一定留了替代的法子!他绝对留了!”
周怀仁十指在那些发霉发脆的档案袋上疯狂翻找,指甲被粗糙的砖石磨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陈牧没有慌乱,他眼底闪烁着幽冷的光,脑海中飞速重组着风水沙盘、遗体防腐药理、以及爷爷当年留下的笔记残章。
“不用找八十年代以前的,找一九九八年七月往后的档案!”陈牧厉声喝道,“阵法不会凭空消失,能量只能被置换!他要替代活人的阳气,就必须用具有同样高强度情绪附着的媒介!”
周怀仁的手猛地一顿,死死扣住最底层角落里一个被厚重火漆密封的加厚档案袋。
火漆上,赫然盖着周怀仁父亲当年的私章印记!
袋面上,是一行力透纸背、用浓稠朱砂写就的狂草大字: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夜:第九条大凶,断不可再用活人填命!吾观阵法流转,以死者寿衣浸染至亲心头之血,可代生人阳火引煞!补记于此,后世子孙若遇大难,万勿以身饲鬼!】
周怀仁捧着档案袋,泣不成声:“找到了……我爸真的找到了替代法子!”
陈牧一把撕开档案袋,迅速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与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只扫了三秒,眼底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芒。
“寿衣为引,至亲血气为灯,空柜锁煞!”
“林晓,周馆长,拿上东西,我们去火化区!”
陈牧将解剖镊子猛地插回口袋,一把抓起桌上的手电筒,转身就往门外冲去。
“王建国想用死人骨灰点燃乱葬岗的青煞大火,我们就用这套封存了二十年的绝命杀阵,直接在火化炉里把他连人带鬼一起物理超度!”